七天前,黄昏时分。
陨龙湖畔,芦苇丛深处。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伏着,呼吸绵长几近于无,连周身灵气波动都被某种秘法收敛到极致。
他是影七,赵家培养的十二影卫之一,炼气九层修为,精于隐匿、追踪、侦查。
三个月前,他奉命暗中监视三个炼气期蠢贼,那是“上面”交代给赵家的任务,要求监视这三个蠢贼对祁冬、祁秋师兄弟的追杀进度,定期汇报。
影七本以为又是枯燥的盯梢任务,直到七天前。
他看到祁秋从那什么宁仙阁中捧出一个光团,在楼外空地上打开。
然后!
百米青蛟,轰然坠地。
那一瞬间,即便以影七的心志,也险些气息紊乱暴露。
金丹威压,即便只是残留,也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强压惊骇,第一时间取出了怀中那枚价值不菲的留影石,将蛟龙尸身出现之后的全过程、祁秋祁冬的反应、乃至湖中龙鱼惊跃的景象,尽数记录。
待祁冬收起蛟龙尸体,四人返回小楼后,影七悄然后退,直到十里外才停下,取出传讯玉符。
“陨龙湖宁仙阁外出现金丹初期蛟龙尸体,完整,疑为祁秋从神秘宁仙阁所得。留影已录。”
陨龙湖向东七百里,天都山坊市。
说是“山”,实则为一片连绵丘陵中的最高峰,灵气较周边浓郁三分,被赵、王两家筑基势力占据已逾百年。
坊市西侧,赵家宅邸深处。
一间布置古朴却处处透着奢华的静室中,一位身着墨绿长袍的中年修士缓缓睁开眼。
他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垂至胸前,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正是赵家家主,赵永昌,筑基六层修为。
“家主。”
静室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
门被推开,一名炼气九层的灰衣老者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枚玉简。
“监视祁冬、祁秋和那三个蠢货,又有新消息了。”
赵永昌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原本平静的面容渐渐泛起波澜。
捏着传讯玉符,第一反应是荒诞。
“蛟龙尸体?从神秘宁仙阁所得?影七是不是中了幻术?”
他嗤笑一声,对侍立一旁的灰衣老者道:“让影七清醒清醒,别把梦境当现实。”
“家主,影七附了留影石。”灰衣老者低声道。
“激活。”
灰衣老者将一枚漆黑石子置于桌上,灵力注入。
石子表面泛起波纹,旋即投射出一片光影,正是七天前宁仙阁外的景象。
青蛟威压仿佛透过光影传来。
赵永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起身,凑近光影,死死盯着那条蛟龙尸身。
鳞甲、爪牙、伤口、甚至颈下逆鳞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一条完整的、新鲜的金丹初期蛟龙尸体。
价值……不可估量。
“影七可探明宁仙阁内有无其他修士?其他修士是何来历?”
“尚未探明。”
赵永昌在静室中踱步,心中天人交战。
贪婪如野草疯长:老祖宗闭关冲击金丹已十年,若能得此蛟龙尸身,以其骨为基、血为引,炼制成龙血破障丹,老祖结丹成功率至少提升三成!届时赵家便是金丹世家!
同时恐惧如冰水浇头:那宁仙阁是何势力?赵家动手有无灭族之祸?作为家主,他的一切决定,都将影响着整个家族。
“让影七继续监视,重点查探宁仙阁有无隐藏修士、有无强者暗中保护。七日为限,若七日无异状……再做决断。”
“是。”
灰衣老者退下传讯。
赵永昌坐回椅上,盯着桌上留影石投射的光影,眼中血丝渐起。
“七日……等七日。”
影七隐于树梢、化入阴影,从各个角度观察宁仙阁。
日出日落,宁歌一直没有出现。
没有其他修士来访。
没有隐藏的气息波动。
没有阵法之外的任何防护力量。
那栋小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修士开的古怪店铺。
第七日黄昏,影七最后一次确认后,传回消息:
“七日观察,宁仙阁无异状。阁内未发现隐藏修士或护卫力量。”
消息传入赵家时,赵永昌正在品茶。
茶杯在他手中无声碎裂,热茶溅上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七日等待,七日煎熬。
如今,最后一层顾虑似乎消失了。
“没有隐藏修士……没有护卫……那店铺能出蛟龙?却无人守护……或许那蛟龙本就是祁冬兄弟的?要不然上面为什么关注着两个炼气修士?”赵永昌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逐渐化为狠厉。
无论是哪一种,赵永昌都决定赌一把。
赌赢了,赵家崛起。
赌输了……不,他不会输。
亲自去看看,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家主,要动手吗?”灰衣老者低声问。
“我亲自去看看,再决定是否动手。”赵永昌声音冰冷,“不要惊动上面。此事,仅限影卫知晓。”
灰衣老者一惊:“家主,这不合规矩……上面要求监视祁冬祁秋,若有异状需及时回报。蛟龙尸体这等大事……”
“汇报?”赵永昌冷笑,“汇报了,这蛟龙还有我赵家的份吗?”
灰衣老者沉默。
“召集影卫,除影七外,其余十一人全部集结。我亲自带队。”赵永昌袖中滑出一枚血色符箓,“再请出镇魂钟。”
“镇魂钟?!那可是三阶法器,动用一次需温养十年……”
“值得。”赵永昌望向西方,“若得蛟龙,老祖结丹在望。届时,我赵家还需畏首畏尾?”
“是。”灰衣老者躬身退下。
静室中,赵永昌摊开手掌,掌心一道暗红符文缓缓浮现。
这是“血契咒”,与影卫性命相连。一旦他身死,所有影卫皆会反噬而亡。
“金丹世家......”
同一时间,陨龙湖畔。
宁歌盘膝坐在小楼屋顶,双目微阖,似在调息。
筑基九层后,他的神识已能笼罩方圆三里,且感知细腻入微,风吹草动、虫鸣鱼跃,乃至地底蚯蚓蠕动,皆在心头。
自然也包含了三里内,那个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人。
“藏得真好。”宁歌心中轻语,“若非我筑基圆满,神识质变,还真察觉不到。”
对方的位置是湖边一株老柳树的树心,被挖空了一小块,那人便藏身其中,借助木息之法隐匿。
“炼气九层,隐匿功夫却堪比筑基期。是专门培养的探子。”
宁歌不动声色,一缕神识如丝如缕,悄然缠上那株柳树。
他没有打草惊蛇。
对方监视的是谁?为何监视?背后是谁?
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毕竟……贪婪之人,往往等不了多久。
他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
暮色渐沉,云层低压,似有山雨欲来。
“要起风了。”
宁歌轻声自语,身影从屋顶飘落,步入小楼。
楼门合上前,他余光瞥向那株老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影七藏身树心,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仿佛被什么洪荒凶兽,淡淡扫过一眼。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心中默念隐匿口诀。
却不知,自己早已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夜深,赵家宅邸。
十一影卫集结完毕,皆着黑衣,面覆黑甲,气息冷肃如铁。
赵永昌一身墨绿长袍,腰间悬着一口巴掌大的青铜小钟,钟身刻满繁复符文,隐有幽光流转。
“出发。”
十二道身影融入夜色,化作黑风,向西疾行。
陨龙湖的方向,乌云渐聚。
湖中龙鱼不安跃动,似预感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