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带回来的消息没过半个小时,采石场里就传开了。
“西南有围墙?”
“多高?”
“里面真有活的?”
“那些兽是人养的?”
问什么的都有。
最离谱的一个,已经开始打听墙里的东西算谁的。
杜峰听得直乐。
“墙还没摸着,你们先分上了?”
那人也不尴尬。
“先问问。”
“万一呢。”
林默站在雪行骨驮旁边,把最后一块项圈碎片绑到铜环上。
叮。
骨驮转身。
还是西南。
一点没偏。
周成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它比脚印准。”
“废话。”
林默拉紧绳结。
“我这东西花材料的。”
周成没接。
伸手摸了摸雪里的兽蹄印。
昨天兽群冲过以后,风雪已经盖掉大半。
正常人现在再想沿路追,难。
他还能看。
但慢。
雪行骨驮不一样。
根本不看地。
铜环往哪个方向偏,它就往哪边走。
马宏从旁边过来。
“多少人去?”
“别多。”
林默先开口。
“人多了像抢东西。”
马宏挑眉。
“你不是冲东西去的?”
“我是。”
“……”
马宏看着他。
林默很坦然。
“所以才不能让里面的人觉得我们是去抢。”
这话居然挑不出问题。
最后只去四个。
林默。
周成。
马宏。
还有罗凯。
罗凯是自己挤进来的。
理由特别简单。
“我能挨打。”
林默看他。
“谁告诉你今天要打?”
罗凯把刀往腰上一插。
“不打最好。”
“真打了,也总得有人站前面。”
马宏上下看了他两眼。
“你排名多少?”
“六百多。”
“……”
罗凯脸一黑。
“排名能当盾?”
马宏笑了一声。
“走吧。”
高阳本来也想去。
脚往前迈了一步。
疼得眉毛一抽。
林默连劝都省了。
高阳自己转身。
“我看市场。”
“嗯。”
“里面要是有骨头——”
“知道。”
“完整的。”
“知道。”
“你别什么都烧——”
林默已经走了。
高阳站后面骂了一句。
八公里不到。
放在以前,不近。
寒潮以后更难走。
现在有雪行骨驮开路,反而没想象中慢。
它四条骨腿踩雪很稳。
碰到深雪,会自己换地方。
碎石坡也能过。
偶尔铜环偏一下。
骨架跟着改方向。
林默看了几次。
索性不管。
跟着它走。
罗凯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东西。
看了一路。
最后还是憋不住。
“它吃什么?”
“不吃。”
“睡吗?”
“不睡。”
“会累?”
“不知道。”
罗凯沉默。
又走一会儿。
“能骑吗?”
林默回头。
“你试试?”
罗凯真有点想。
马宏在旁边开口。
“你要摔断腿,我不背。”
罗凯立刻老实。
周成从头到尾没参与。
他一路都在看地。
越靠近西南。
兽类痕迹越密。
不是迁徙那种乱脚印。
有旧的。
也有新的。
有些甚至沿固定路线反复走过。
走到第六公里左右。
周成忽然停下。
“看。”
一截树干上。
有磨痕。
离地差不多一米。
树皮被长期蹭得发亮。
下面还有几撮灰白色硬毛。
罗凯伸手。
周成拍掉。
“别动。”
“我就看看。”
“看不需要拿手。”
罗凯:“……”
林默蹲下。
旁边雪里还有碎掉的干草。
一点黑色粪渣。
不新。
却很集中。
再往前几十米。
又有。
马宏慢慢不说话了。
野兽不会自己沿固定路线吃草、排泄、蹭树。
这里以前经常有东西经过。
而且有人管。
围墙出现得很突然。
四个人翻过一片低坡。
前面的树林断了。
灰白色石墙就伏在雪里。
比消息里说的还长。
左右一眼看不到头。
墙高大概四米。
部分地方塌了。
没塌的墙头插着一排发黑的短木。
有的木头上还绑着骨片。
风一吹。
轻轻撞。
哒。
哒。
不像装饰。
更像警示。
林默第一眼先看烟。
有。
墙里面。
一道很细的灰烟升起来,刚出墙头就被风撕散。
“真有人。”
罗凯声音压低了。
马宏没回。
抬手。
四个人全停。
雪行骨驮胸口的铜环已经连续响了几次。
叮。
叮。
声音不大。
但频率明显快了。
林默伸手按住。
它才安静一点。
“先别往正门。”
周成指向右边。
“兽走那边。”
他看见了一条被雪盖掉大半的旧道。
宽。
地面比周围硬。
路边还残留着几根矮木桩。
雪行骨驮也往那边偏。
四个人绕过去。
没走多久。
墙下出现一个缺口。
不是塌的。
是门。
很宽。
两扇厚木门都在。
关着。
门上钉了几排青黑色铁条。
林默本来还在看门。
周成忽然拉了他一下。
“上面。”
林默抬头。
墙头有东西。
一个小木架。
架下面挂着——
铜铃。
灰黑。
半个拳头大。
跟他以前从旧路附近捡到的那只铜铃,不是一个样。
但纹路很像。
几个人都没说话。
昨晚那一声声铃。
现在再看见这东西。
味道一下不一样了。
罗凯往后退了小半步。
“要不换个门?”
没人笑他。
林默也不想碰。
雪行骨驮却往前走了一步。
胸前旧环轻响。
墙头那只铜铃——
没动。
林默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一个东西。
“左边。”
周成又开口。
门边有脚印。
人的。
新。
雪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边。
鞋底比他们现在穿的兽皮靴窄。
前掌还有一道横纹。
一道进。
一道出。
林默顺着看。
脚印没往林子深处走。
只到墙外一排堆雪的草垛旁。
那里有些被挖过。
应该刚取过草。
“人还在里面。”
马宏终于说话。
“要敲门吗?”
罗凯看他。
“你去?”
马宏:“你不是能挨打?”
“能挨打也不代表爱挨。”
两人声音都不大。
林默没理。
蹲到雪行骨驮旁边。
拿下那块项圈碎片。
一离开铜环。
骨驮胸前立刻安静。
重新靠上。
叮。
骨架往门右侧偏。
不是朝门。
林默眼睛动了一下。
“它指的不是里面。”
周成也看出来了。
“那边。”
四个人继续沿墙。
走了两百多米。
铜环越来越响。
最后。
雪行骨驮停在一片矮棚外。
棚子紧贴围墙。
屋顶压着厚雪。
外面看像堆废弃木料。
可绕到侧面以后——
罗凯先吸了口气。
“这么多?”
围墙外侧居然还有兽栏。
三排。
一共十几个圈。
大部分空了。
地上全是凌乱蹄印。
应该就是昨天跑出去那批。
但最里面两个圈还有东西。
五头灰角兽。
一头体型更大的黑背驮兽。
全戴着项圈。
活的。
寒潮这么冷。
六头兽挤在背风的木棚里。
身上盖着厚草。
食槽里还有刚添过的干料。
黑背兽正在嚼。
咔嚓。
咔嚓。
看到几个人。
它停了一下。
没叫。
只是抬头。
胸前铜环轻轻碰到木栏。
叮。
雪行骨驮的铜环也跟着响。
叮。
两声几乎挨在一起。
林默眼睛一下亮了。
同源。
真找对了。
罗凯已经在数。
“一、二、三……”
马宏看他。
“你数什么?”
“看看有几头。”
“然后呢?”
罗凯很诚实。
“值不少。”
马宏:“……”
林默倒没笑。
因为他也在算。
活的一阶驮兽。
项圈。
兽栏。
干草。
墙后还有烟。
这地方可比几具死兽值钱多了。
就在这时。
最里面那头黑背兽忽然往后退。
四只蹄子不安地踩。
耳朵往墙里转。
周成低声道:
“有人。”
几个人同时安静。
墙后。
有脚步。
不快。
踩在硬地上。
咯。
咯。
越来越近。
罗凯的手已经摸上刀。
马宏轻轻压下他的手腕。
“先别拔。”
林默没动。
寒狩视界展开。
墙后一个热源。
人形。
很稳。
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然后停。
隔着墙。
两边谁都看不见谁。
几秒。
墙里传来木闩移动的声音。
咔。
旁边那扇他们刚才没注意的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最先出来的是一根矛。
木杆。
黑色矛头。
然后是一只手。
戴着缝得很粗的皮手套。
门再开一点。
人出来。
男人。
四十岁上下。
脸瘦。
颧骨很高。
头发已经夹白。
穿一件厚到膝盖的暗褐皮袍。
腰上挂着刀。
身后还背着一把短弓。
没有系统标记浮在头顶。
至少林默什么都看不见。
男人第一眼没看他们。
先看兽栏。
发现兽没事。
脸色松了一点。
然后才转过头。
四个人。
一具雪行骨驮。
他的视线落到骨驮胸前那半圈铜环时。
整个人突然僵住。
林默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警惕。
是吃惊。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
目光死死盯着铜环。
嘴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中文。
音节很短。
林默一个字没听懂。
罗凯低声:
“他说啥?”
“我怎么知道。”
男人也听见了。
目光猛地从铜环抬到林默脸上。
“你们……”
这一次。
是中文。
很生。
像很多年没说过。
四个人全没动。
男人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发音有些别扭。
停了一下。
又说:
“蓝星人?”
林默握枪的手,慢慢收紧。
不是因为危险。
是那两个字。
这片异世界。
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
主动说出了“蓝星”。
男人却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视线从林默身上扫过。
看过周成。
马宏。
罗凯。
最后又回到雪行骨驮。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一批……”
他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已经来了?”
墙里面。
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叮!
叮叮!
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转身就去关门。
林默往前一步。
“等等!”
男人手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只丢下一句:
“想活过寒潮。”
“今晚别走旧路。”
砰。
门关死。
木闩重重落下。
下一秒。
墙里有人大喊。
听不懂。
更多脚步声响起来。
兽栏里的六头驮兽同时开始躁动。
那头黑背兽甚至一头撞在栏杆上。
雪行骨驮胸前的铜环——
疯狂震了起来。
叮叮叮叮!
林默猛地回头。
他们身后的雪地里。
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两道车辙。
从树林深处出来。
正朝这面围墙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