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默睡得不算安稳。
倒不是怕有人摸过来。
门堵了，短矛就在床边，拾荒虫还睡在被角——虽然真有人闯进来，这东西大概率跑得比他快。
烦的是交易面板。
隔一阵亮一下。
有人在卖骨头。
有人问什么叫黑线。
还有人把一根发霉的骨头拍得乌漆嘛黑，硬说里面“疑似有异常”。
开价一颗髓晶。
林默半夜看到，差点气笑。
“你怎么不去抢。”
翻个身。
面板扣下。
没过多久，又亮。
这回价格真变了。
匿名收购那边把条件改了一次。
原本只是“单独加价”，现在直接挂出了参考价。
一阶异兽骨，普通的照旧。
带明显黑线的，价格翻了几倍。
要是能从骨髓里剔出成块的黑色硬结，还能另外谈。
底下留言瞬间多起来。
林默侧躺着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清醒。
有人已经开始翻自家垃圾堆了。
还有人后悔下午扔了骨头，问能不能把位置卖出去。
最离谱的是一个人。
【本人天赋：骨质强化。】
【我身上的骨头算不算？】
下面一片骂声。
林默没忍住，笑了两声。
笑完又烦。
匿名那人是真舍得出价。
照这么收下去，过两天连坏骨头都未必便宜。
“早不来晚不来……”
林默把被子拉高。
刚准备关。
唐越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有人找我们了。】
林默盯着那六个字。
不用问都知道谁。
他没马上回。
旁边拾荒虫被面板的光晃醒，从被子里拱出脑袋。
林默顺手把它按回去。
【出多少？】
唐越发了个数字。
林默又把拾荒虫按了一遍。
这次不是因为它乱动。
“真有钱。”
对方给的比自己高不少。
不是高一两成。
真照这个价跟，最近卖藏鲜囊赚回来的那点家底，用不了几轮就得吐出去。
聊天框上方一直没动。
唐越那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陈浩的头像冒出来。
【你不会在算还价吧？】
林默手指敲了两下。
【卖他。】
陈浩那边安静了。
唐越也没说话。
林默等了一会儿。
【怎么？】
还是陈浩。
【你这么痛快，我有点不习惯。】
【林默：要不我骂你两句？】
【陈浩：这就对了。】
唐越终于发来一句。
【药还换吗？】
林默看到这句话，手停了停。
又往上翻了一遍。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黑骨髓卖别人。
止血软泥、藏鲜囊这些东西，以后还能不能从他手里换。
林默本来有点不爽。
这一下反而散了。
换成他自己，有人出高价，也卖。
总不能救过陈浩一次，这群人以后挖出来的东西就都姓林。
那不叫人情。
那叫卖身契。
【换。】
【生意归生意。】
这回唐越回得快。
【行。】
陈浩又跳出来。
【林老板大气。】
林默翻了个白眼。
正准备睡。
唐越后面又跟了一句。
【不过老周没全给。】
林默重新把面板拿近。
【为什么？】
【他说先留一点。】
【那东西最近越来越多，他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伤兽都有。】
林默指头悬着。
半天没按下去。
这老周还真不是只会追东西。
别人看到涨价，先想卖。
他倒先惦记上“为什么有”。
【他今天还出去？】
【明早。】
陈浩立刻补了一句。
【我也去。】
唐越：
【你不去。】
【陈浩：我腿好了。】
【唐越：你今天走三步扶两棵树。】
【陈浩：那两棵树长得比较顺手。】
林默盯着最后一句。
肩膀抖了两下。
拾荒虫又从被子里拱出来。
这回他没按。
【林默：他要再把腿撕开，药涨价。】
陈浩：
【？】
【你救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
林默回得理直气壮。
【救命的时候急。】
【现在不急。】
那边半天没动静。
唐越最后发了一句。
【睡吧。】
林默也困了。
面板一关。
屋里黑下来。
躺了一会儿。
他又睁眼。
匿名收购的价格还是在脑子里晃。
抢原料肯定抢不过。
那就不抢。
可不抢……
那黑东西以后从哪来？
林默翻了个身。
墙角食骨囊软趴趴的轮廓刚好在月光底下露出一点。
他盯了几秒。
眼睛慢慢眯起来。
“……”
拾荒虫刚重新睡着。
又被他掀开被子弄醒了。
林默光脚下床。
去院子。
食骨囊还在撑。
下午喂进去的碎骨估计都没消化完。
旁边有两片今天新吐的灰骨。
其中一片是下午喂过黑线碎骨以后出来的。
林默当时忙着拆裂颚獾，随手就放了。
现在捡起来。
月光不亮。
他拿进屋。
点火。
灰骨片还是灰白的。
乍一看没区别。
翻过来。
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黑纹。
林默拿手搓了搓。
搓不掉。
胸口那点熟悉的热意也跟着起来。
比普通灰骨片强。
林默一下不困了。
“你还有这本事？”
食骨囊当然没回他。
他把黑纹灰骨送进万物熔炉。
片刻后。
【异纹骨片】
【优良·0级】
【由低阶异质骨料消化凝结形成】
【骨质韧性、坚硬度高于普通灰骨片】
林默把东西退出来。
又摸了一遍那条黑纹。
匿名那人现在高价收的是什么？
完整黑线骨。
黑色骨髓。
黑色硬结。
那些一眼就能挑出来的东西，以后当然越来越贵。
可一副骨架上不可能每块都漂亮。
劈坏的。
带一点黑线又不明显的。
刮过骨髓剩下的。
沾着肉、脏得没法看的边角。
别人收不收？
林默盘腿坐在地上。
把异纹骨片放到左边。
普通灰骨片放右边。
两个摆在一起。
他盯了半天。
嘴角压不住了。
“你收好的。”
“我收你不要的。”
说完觉得有点早。
匿名那家伙到底要不要边角，他还不知道。
林默摸出面板。
唐越那边估计睡了。
他还是发了条。
【你们卖黑骨的时候，剩下的碎料别扔。】
没回。
正常。
又翻到之前卖他垃圾包的那个人。
对方居然在线。
林默发了一句。
【睡了没？】
几乎秒回。
【没。】
【你是不是也看到收骨头的了？】
林默眉毛动了一下。
这人现在是真精了。
【看到了。】
对面马上发来一张照片。
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
有几根已经劈开。
最上面那根，骨髓边缘隐约有点发暗。
【我刚收的。】
【现在不是昨天那个价了。】
林默靠着床沿。
“……”
果然。
【你开。】
那边发了个价格。
林默看完，直接关聊天。
贵得离谱。
过了大概一分钟。
那个人自己又来了。
【？】
林默没理。
【兄弟？】
还是没理。
【可以谈。】
林默这才重新点开。
【你那堆里有几根真有黑线，你自己看了吗？】
对面隔了一阵。
【大概有吧。】
【林默：大概？】
【……晚上太黑。】
【那你按有的价卖我？】
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重新发了张照片。
这一次骨头分开了。
明显发黑的两根放左边。
剩下十几根堆右边。
【这两根我不卖你。】
林默看到这句话，反而乐了。
【为什么？】
【人家出得比你高。】
挺实在。
【剩下的呢？】
那边出现了一阵沉默。
林默也不催。
火腹炉里的火轻轻响。
拾荒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下床了，蹲在他脚面上。
林默低头，用脚趾把它推开一点。
又爬回来。
再推。
还回来。
“你非得踩？”
对方终于回复。
【剩下的我也想留两天。】
【万一里面也有呢？】
林默看到这里，手指停了。
这才是正常人。
昨天还当垃圾卖。
今天有人公开高价收。
谁还舍得随随便便往外扔。
就算明知道大部分没用，心里也得犯嘀咕。
万一呢？
万一自己卖出去的那根就是值钱的？
林默很懂这种感觉。
换成他，他能把每根骨头看出花来。
【那你留。】
对方没想到他又这么痛快。
【你不要了？】
【林默：你都不卖，我怎么要？】
聊天框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
【我不是不卖。】
林默看到这句，笑了。
来了。
【你说。】
【黑线明显的我自己卖。】
【剩下这些，你还按以前那种破料价收？】
【林默：高一点。】
他报了个价。
比以前贵。
但离匿名收购差远了。
对面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一阵，发了句：
【再加半块饼。】
林默没回。
【兄弟，现在行情不一样。】
林默还是没回。
他是真准备算了。
这种边角料以后肯定不止这一家有。
价格一旦被他自己抬上去，后面想压都压不下来。
面板忽然又亮。
【我最近也缺吃的。】
这句话和刚才不一样。
林默看了两遍。
想起对方前几天卖的全是尸体边角。
估计也不是过得多宽裕。
他打开藏鲜囊。
昨天买的青背鹿肉还有。
裂颚獾的肉更多。
伸手进去，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林默切下一块。
大概两斤。
【肉要不要？】
对面半天没回。
然后：
【什么肉？】
林默拍了照片。
【一阶裂颚獾。】
【新鲜的？】
【今天杀的。】
这回回复明显慢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
【你真自己杀的？】
林默看着这句。
手不自觉碰了下床边那根黑骨短矛。
左胳膊还有点酸。
【不然它自己撞死在我门口？】
又等了一阵。
【两斤肉，加你刚才那个价。】
【这些全给你。】
林默这次没继续砍。
【行。】
交易确认。
十几根破骨和一包碎料砸进屋里。
两根明显发黑的果然没在。
对方留着去卖高价了。
林默一点也不心疼。
先翻碎料。
拾荒虫比他还快。
一头扎进去。
没多久就叼出一块带着黑斑的碎骨。
林默接过来。
熔炉有反应。
不强。
正好。
“就是这种。”
他把东西扔到食骨囊旁。
一根。
两根。
三根。
真正值钱的已经让人挑走了。
剩下的反而正合他胃口。
忙了半天，唐越终于回消息。
【刚醒。】
【你说哪些剩料？】
林默拍了张地上的照片。
【这种。】
唐越看完没回。
过了一会儿，陈浩先出现。
【这也要？】
【林默：要。】
【刮过黑髓的骨头也要？】
【要。】
【劈碎的？】
【要。】
【沾肉的？】
【……】
【要。】
陈浩发来一句。
【老唐。】
【我越来越觉得他家里可能有条狗。】
唐越：
【为什么？】
【正常人谁天天收骨头。】
林默低头。
拾荒虫正抱着一根碎骨往食骨囊那里拖。
他沉默两秒。
【林默：你说得对。】
陈浩：
【？】
唐越发来一串笑。
林默没解释。
食骨囊终于像缓过来了。
袋口慢慢张开。
拾荒虫把那块带黑斑的骨头往里面一推。
咔。
吞了。
第二块。
又吞。
到第三块时，食骨囊犹豫了一下。
袋口张着。
没动。
拾荒虫又往前顶。
林默伸手把它拎开。
“你让它歇会儿。”
拾荒虫四条腿悬着。
还盯着食骨囊。
林默把它放到床上。
自己重新坐下来。
已经快后半夜。
他困得眼睛发酸。
屋里却一下多了十几根别人挑剩下的破骨头。
墙角还有几个藏鲜囊。
床边是黑骨短矛。
院里停着骨驮架。
食骨囊肚子里刚进去一块谁都不要的黑斑碎骨。
林默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两斤裂颚獾肉花得挺值。
“明天别给我拉稀就行。”
他对食骨囊说。
没有回应。
林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刚要睡。
食骨囊突然缩了一下。
接着又缩一下。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
林默脚步停了。
袋口缓缓张开。
一片灰骨先露出来。
不是灰白。
上面的黑纹比昨晚那片粗了一倍。
拾荒虫刚趴下，又爬了起来。
林默弯腰把骨片拿起。
入手比普通灰骨重一点。
边缘薄。
中间却硬。
他用指甲敲了敲。
声音清脆。
胸口的热意跟着冒出来。
林默拿着骨片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把白天被裂颚獾咬出牙印的风牙护臂拿了过来。
一边是已经裂开的护臂。
一边是新吐出来的黑纹骨片。
两样东西刚靠近。
万物熔炉里，那团火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