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科探花郎赵文杰,穿着一身骚包的月白锦袍,手里捏着一把洒金折扇。明明大冷的天,还要附庸风雅地扇上两下。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盛明珠身上上下打量。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未来的妻子,倒像是在估量一件从当铺里淘来的便宜货。
“侯爷,夫人。”
赵文杰收拢折扇,拱手行了个文绉绉的礼,脸上挂着自命不凡的孤高。
“晚辈听闻贵府出了变故,那盛如月竟是个混淆血脉的假货。晚辈向来最重嫡庶尊卑,这等低劣之人,自然配不上赵家的门楣。”
坐在主位上的武安侯盛震天,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哪怕盛如月是个孽种,侯府的家丑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评头论足。
赵文杰没察觉到侯爷眼底的寒意,转头看向低眉顺眼的盛明珠,将“施恩”的姿态摆到了极致。
“不过侯爷放心,晚辈不是那等嫌贫爱富之人。盛大小姐虽在乡下粗养了十四年,琴棋书画一窍不通,但到底是侯府的真千金。”
他抬起下巴,大言不惭道:“晚辈愿意继续履行婚约,迎娶大小姐过门。至于规矩礼仪,等过门后,晚辈自会请嬷嬷慢慢教导,绝不叫她出去丢了侯府的脸面。”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她的女儿刚受了十四年的苦,这酸腐书生竟敢当着她的面贬低她的骨肉!
她刚要发作,盛明珠却抢先一步往前挪了半寸。
少女瑟缩着肩膀,将头埋得低低的,像只受尽委屈的鹌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可她的脑海里,早已经掀翻了天。
【呕——!快拿个盆来,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清脆犀利的心声,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直直劈进盛震天和苏氏的脑门。
【这油腻男谁啊?哪来的脸在这里大放厥词?拿个破探花的功名,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盛震天端着青花瓷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女儿一眼,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纵容。骂得好!这狂妄竖子,确实欠骂。
【小红线,快开工!给我扒光这孙子的底裤,我看他还怎么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系统空间里,小红线兴奋得萝莉音都劈了叉。
【明珠珠,大瓜来啦!这赵文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饭男加杀人犯预备役啊!】
【他在老家青州乡下,三年前早就拜堂成亲了!那姑娘叫翠娘,为了供他念书赶考,大冬天在冰水里替人浣衣,没日没夜地熬瞎了眼睛绣花,就为了给他凑赶考的盘缠。】
盛震天眼瞳猛地一缩。
他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溢出杯沿,滴落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肌肤,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早已娶妻?
大周律例严惩停妻另娶,这等抛弃糟糠之妻的行径,莫说是探花,就算是皇子,也要被御史台参个身败名裂!
【这还不算完呢!】小红线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翠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年都三岁了!那可怜的娃娃天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巴巴地等着亲爹高中回来接他们娘俩。】
【可这人渣倒好,高中探花后,立刻隐瞒婚史,跑来京城攀附侯府权贵。】
【他那三千两的聘礼,全是用翠娘卖血卖命的钱,加上坑蒙拐骗凑来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文杰还以为侯爷是被自己的“深情大义”感动了,正沾沾自喜地摇着折扇。
“侯爷,晚辈对大小姐一片赤诚,若是您没意见,咱们不如早日将婚期定下……”
他话还没说完。
盛震天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死死盯着堂下那个侃侃而谈的白面书生,捏着茶盖的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
三岁私生子。
抛妻弃子。
他盛震天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与欺骗。昨夜后院的丑闻已经将他的心捅得千疮百孔。今日,这个衣冠禽兽,竟然还想把他的亲生女儿推进另一个火坑!
他的明珠在乡下受了那么多苦。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护她周全。
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哪怕养在侯府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能让这种烂了心肝的人渣糟蹋分毫!
【最毒的是,这孙子不仅想停妻另娶。】
盛明珠在心里冷笑连连,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他害怕翠娘带着孩子上京告御状,坏了他的仕途,昨晚已经暗中花钱雇了两个江湖杀手,准备回青州老家,把结发妻子和三岁的亲骨肉沉江灭口!】
“砰——!”
一声巨响在大厅内炸开。
盛震天再也克制不住胸腔里翻滚的狂怒。他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带着凌厉的内家真气,狠狠砸在赵文杰的脚边。
碎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几块尖锐的瓷片直接划破了赵文杰的锦袍,扎进他的小腿肚里。
“哎哟!”
赵文杰痛呼一声,折扇掉在地上。他捂着流血的小腿,满脸惊恐与错愕地看着主位上暴跳如雷的武安侯。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
“畜生!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
盛震天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骇人杀气,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一把揪住赵文杰的衣领,将这个文弱书生像拎小鸡一样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早有家室,抛弃糟糠之妻,甚至雇凶杀害亲生骨肉!你这种丧尽天良的猪狗,也配踏进我武安侯府的大门?也配求娶我盛震天的女儿?!”
赵文杰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么可能!
他雇凶杀人的事,做得滴水不漏,武安侯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连他雇了两个江湖杀手都一字不差!
“侯爷……误、误会……晚辈冤枉啊……”他拼命抠着盛震天铁钳般的大手,试图狡辩。
“冤枉?”
盛震天眼底燃烧着嗜血的狂怒,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抽在赵文杰的脸上。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赵文杰嘴里飞了出去。
“来人!把这杀妻灭子的狗东西给我打出去!带着他的聘礼,全给我扔到大街上去!”
盛震天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厉声咆哮。
“派人去顺天府击鼓鸣冤,把这畜生的底细全兜给府尹!我倒要看看,大周的探花郎,是不是不用守王法!”
门外的精锐护卫早就听得火冒三丈。
侯爷一声令下,两个护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鼻青脸肿的赵文杰,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侯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朝廷命官!你这是动用私刑!”
赵文杰在地上挣扎,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盛明珠躲在苏氏怀里,看着探花郎那副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冷笑。
【叫吧,叫得越大声越好。等你抛妻弃子的事传遍京城,我看你那官帽还能不能戴得稳。】
侯府大门外。
“砰!”
赵文杰被两个护卫狠狠扔下了高高的台阶,在青石板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
紧接着,他带来的那十几口装门面的箱子,被护卫毫不留情地砸了出来。箱子盖散开,露出里面充数的石头和几匹劣质绸缎。
过往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地看着这场热闹。
赵文杰趴在地上,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
他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听着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只觉得平生所有的颜面都在这一刻丧尽了。
他可是堂堂探花郎啊!
怨毒的怒火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沾满泥土的手扶正了头上歪斜的玉冠。
他死死盯着武安侯府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咬牙切齿。
“武安侯府仗势欺人,羞辱朝廷命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们给我等着!我赵文杰迟早有一日……”
他放着狠话,猛地转过身,准备拂袖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长街的冷风吹过。
他迎面撞上了一双饱经风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袄子、头发凌乱的乡下妇人。她手里紧紧牵着一个瘦弱的三岁男童,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
妇人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包袱,正死死盯着赵文杰那张化成灰她都认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