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也要有力！”
布政使一拍桌案，语气暴躁，“如今全城灾情四起，若是决堤淹城，你我所有人，尽数难逃死罪！”
堂中人人慌神，争执推诿，吵作一团。
没人治水，没人救民，所有人只想着如何自保、如何甩锅。
廊下差役匆匆来报：
“大人！城外数万百姓聚集河堤之下，齐声请愿，只求放出卢大人重回河堤督办治水！”
这话一出，满堂死寂。
布政使脸色瞬间惨白，手脚冰凉。
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百姓早已看清真相——朝廷冤了清官，庸官误了民生。
暴雨滂沱，江风呼啸。
数万百姓立于泥泞风雨之中，男女老少、布衣赤脚，齐齐朝着府牢方向跪拜嘶吼，声浪盖过风雨，震彻整座杭州城：
“放卢大人出来！救救河堤！救救万民！”
“唯有卢公能保浙江平安！朝廷不可冤杀良臣！”
声势浩大，震动全城，飞速传入驻守密探耳中，八百里加急，连夜奔往京城。
……
紫禁城，雨夜无月。
养心殿烛火摇曳，雨打琉璃，声声沉闷。
德沛的加急密报摊在御案之上，字迹刺眼：
浙地数万百姓雨中跪请，乞释卢焯，重督河工，民声沸腾，舆情汹汹。
乾隆盯着纸面，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傅恒立在一侧，心知大事不妙，却只能静静垂首。
良久，乾隆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卢焯。”
“身陷囹圄、停职待查，尚且能牵动数万民心、撼动一省舆情。”
他抬眸，眼底戾气翻涌，帝王忌惮，彻底抵达顶峰：
“此人声望，已然凌驾朝堂、凌驾君权。留着他，日后浙江百姓只知有卢公，不知有朕！”
傅恒心头大骇，连忙跪地叩首，疾声劝谏：
“主子！万万不可！百姓请愿只为治水安民，别无反心！眼下浙地汛期危急，唯有卢焯熟稔河工全貌，能镇住局面！”
“奴才恳请主子暂释卢焯，先救万民、稳浙地！待水患平息，再论罪责不迟！”
“不必了。”
乾隆冷冷开口，斩断傅恒所有说辞，语气决绝，再无半分惜才之意：
“民心逼君，臣下压主。今日百姓敢跪狱请官，来日便敢聚众逼宫！此风绝不姑息！”
“朕若是顺了民意放他出来，日后天下百姓皆知，民可压官、民可逼君，朝廷威严何在？帝王法度何在？”
傅恒抬头，嗓音发哑：“主子！您要的是皇权威严，可万千黎民要的是活命！一旦河堤溃决，沿江百里沦为泽国，尸横遍野，届时朝野震动、天下非议，得不偿失！”
“非议？”
乾隆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傅恒，“朕今日就算牺牲浙江局部万民安稳，也要压下这股‘臣盛君弱’的风气！”
“天下可安一时水患，不可乱一世君纲！”
字字落下，冷酷无情。
傅恒浑身冰凉，怔怔看着眼前帝王，终于彻底看清——
在皇权制衡面前，良臣可弃，万民可舍，唯有帝王权位，至高无上。
乾隆指尖重重叩击御案，冷声颁旨：
“传朕旨意。”
“第一，严饬浙江驻军，即刻驱散聚众百姓，禁止跪狱请愿、妄议朝案，敢聚众不散者，以乱民论处！”
“第二，卢焯蛊惑民心、致地方舆情失控，罪加一等！即刻定罪，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得起用！”
“第三，令浙江现任官吏全员驻守河堤，死保江防。堤在人在，堤毁人亡，无人可例外！”
旨意决绝，一锤定音。
傅恒伏地叩首，眼眶发红，却无力回天：
“……奴才遵旨。”
……
一日后，圣旨抵达杭州。
暴雨依旧未停，江水愈发汹涌。
府牢昏暗潮湿的牢房内，传旨太监面无表情，朗声宣读终判旨意。
“卢焯，蛊惑民情、扰动地方，着即革职，贬为庶民，永世不录！钦此！”
卢焯跪于冰冷地面，听完宣判，神色异常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辩驳。
他早已知晓，这便是自己注定的结局。
三年呕心沥血治浙安民，三年鞠躬尽瘁稳固河工，落得个蛊惑民心、永世废黜的污名。
卢焯缓缓叩首：“罪民卢焯，领旨谢恩。”
太监收起圣旨，淡淡道：
“皇上仁慈，未降重罪、未抄身家，已是天大恩典。此后你一介庶民，安分守己，不得妄议朝政、不得干预地方事务。”
说完，太监转身离去。
偌大牢房，只剩风雨穿窗的呼啸之声。
老仆冲进牢房，看着褪去官服、一身粗布囚衣的卢焯，瞬间崩溃跪地，嚎啕大哭：
“大人！不公！这天道太不公了！您明明无罪！明明是万民念您、是皇上负您！”
卢焯缓缓起身，抬手扶起痛哭的老仆，眼底澄澈依旧，只是再无半分官场执念。
他望着牢窗外漫天风雨，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却道尽半生沧桑：
“我入浙三年，修堤百余里、减税数十次、救活流民数万。”
“我无愧朝廷，无愧百姓，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仕途没了，名声毁了，来日史书或许还要给我记上一笔罪臣污名。”
“可那千里河堤还在，浙地万民还在。”
“足矣。”
话音刚落，牢房外突然传来震天喧哗、兵甲铿锵之声。
驻守官兵持刀驱离百姓，呵斥、推搡、哭喊、雨声交织一片。
隔着高高的狱墙，卢焯隐约听见百姓绝望的哭喊——
“卢青天被废了！我们没人护着了！”
“大水要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声声泣血，刺入人心。
卢焯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迈步想要朝外走去，却被牢栏死死挡住。
他是庶民了，无权无职，无官无责。
朝廷不准他再干预半分地方政务，哪怕洪水滔天、万民罹难，他也只能冷眼旁观。
半生为官，一心为民。
到头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土地风雨飘摇，却无能为力。
卢焯望着窗外滂沱雨幕，眼底终于落下一滴清泪。
这滴泪，不为自身蒙冤、不为仕途尽毁。
为浙江百姓，为未尽河工，为这凉薄朝堂、冷酷君心。
老仆哽咽问道：“大人，咱们出狱之后，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