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正瘫在空荡荡的家里嚎天喊地。
忽然听见楼底下传来大吵大嚷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宁晚秋那死丫头的动静。
李桂花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也顾不上心疼家里那些空了的家当。
她咬着牙,踩着飞快的步子一路小跑着冲下了楼。
刚走到筒子楼大门口,就瞧见林荫道旁围了一大圈人。
大妈们正对着站在中间的陆文杰指指点点。
李桂花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刚好听见宁晚秋那句。
“陆文杰!我们退婚吧!”
李桂花浑身打了个激灵,眼珠子猛地一转。
退婚?
那怎么行!
退了婚,陆家当初给的那五十块钱彩礼,岂不是要退回去?
家里现在被偷得连一粒米都不剩了。
要是再退了那五十块钱。
他们一家子干脆直接去喝西北风算了!
李桂花当即尖叫一声,踩着碎步拍着大腿冲了上去。
“不能退!这婚绝对不能退!”
李桂花扯着公鸭嗓子,一把将宁晚秋拉开。
她死死地护在陆文杰身前,扭头冲着宁晚秋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在外面胡咧咧什么呢?”
“陆家二房和咱们两家是早就定好的亲事。”
“你说退就退,把老娘当成摆设了是不是?”
陆文杰一见大势不妙,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挤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伯母,您可算下来了。”
“晚秋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在大街上跟我闹退婚。”
“我为了她,特意买了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糖水罐头。”
“她不仅不领情,还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我说得像个陈世美似的。”
李桂花看着陆文杰手里拎着的那两瓶罐头。
虽然只有两瓶,但在如今这个年头。
那也是实打实的细粮和稀罕物啊。
她眼珠一转,急忙把罐头劈手夺了过来,抱在怀里。
接着,她转过脸,恶狠狠地指着宁晚秋的鼻子。
“宁晚秋!我警告你,少在这里作妖!”
“陆家当初给的那五十块钱彩礼,早就在家里花销光了。”
“你要是敢退婚,这五十块钱你自己去变出来还给陆家!”
“要不然,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闭嘴,等日子一到,老老实实嫁过去!”
周围围观的大妈们听了,纷纷面露鄙夷。
这当妈的,家里出了贼,心思居然还在彩礼钱上。
真是不放过一点刮油水的机会。
陆文杰见李桂花也向着自己,登时气焰嚣张起来。
他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尘,冷笑一声。
“宁晚秋,听见了吧?”
“退婚可以,但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五十块钱彩礼一分不少地退给我。”
“要不然,我今天就去街道办和钢铁厂革委会告你!”
“我告你耍流氓!告你借着相亲的幌子诈骗国家干部的钱财!”
在这个年头,耍流氓和诈骗那可是重罪。
动辄就要被送去农场劳改。
陆文杰以为,这样一顶大帽子压下来。
宁晚秋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肯定会吓得跪地求饶。
然而,宁晚秋不仅没有害怕。
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看着陆文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眼神里满是鄙夷。
“彩礼?”
宁晚秋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记账本。
“陆文杰,你既然跟我算彩礼,那咱们今天,就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这三年的账,好好算算。”
陆文杰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算账?算什么账?”
宁晚秋翻开账本,用手指甲在上面轻轻划着。
“这三年里,你陆文杰在钢铁厂当干事,每个月工资二十八块。”
“可你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到了月中,兜里就比脸还要干净。”
“你每次没钱吃饭了,就跑来找我哭穷。”
宁晚秋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砸在地上。
“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四年,这三年里。”
“你一共在我这里,吃了两百四十六顿饭。”
“这些饭,全是我用自己节省下来的细粮和猪油给你做的。”
宁晚秋抬起头,冲着周围的大妈们笑了笑。
“各位大娘,如今国营饭店里最便宜的素面,也要一毛五一碗,还要一两粮票。”
“我给你做的有荤有素,一顿饭算你两毛钱,不过分吧?”
周围的大妈们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分!两毛钱连个肉片都买不着呢!”
“就是,这小伙子天天白吃白喝,真不要脸。”
宁晚秋刷刷几笔,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
“两百四十六顿饭,折合人民币四十九块二毛。”
陆文杰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嘴硬道。
“你……你那是自愿请我吃的!凭什么算钱!”
宁晚秋根本不理他,继续往下翻页。
“除了吃饭,还有洗衣服。”
“这三年里,你每个星期都把攒下来的脏衣服,用网兜拎到我们家,让我给你洗。”
“连你的内衣裤、臭袜子,甚至冬天厚重的呢子大衣,都是我手洗的。”
“一共一百五十六个星期,洗一次算你五分钱,不过分吧?”
“折合人民币,七块八毛。”
围观的大妈们顿时发出一阵嫌恶的唏嘘声。
“哎哟,连臭袜子都要人家小姑娘洗?”
“这还没过门呢,就把人当免费老妈子使唤了?”
陆文杰急得满脸通红,推了推眼镜,大喊道。
“那是对象之间互相照顾!你少在这里抠门!”
宁晚秋冷笑一声,继续翻页,声音陡然拔高。
“互相照顾?那你陆文杰照顾过我一分一毫吗?”
“一九七二年期末,钢铁厂干事文化课考试。”
“你为了不落榜,逼着我替你做模拟卷子,甚至在考试的时候,抄了我的大半张考卷。”
“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被踢出干部队伍了!”
“这笔‘学术辅导费’,我算你十块钱,不过分吧?”
陆文杰的心口猛地一缩,冷汗瞬间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抄考卷这种事要是传到厂里。
他的前途可就彻底毁了!
“你……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抄你考卷了!”
陆文杰有些做贼心虚地大吼着,眼神慌乱。
宁晚秋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有,你身上这件呢子中山装。”
“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用外公留给我的老棉线,一针一线给你改的。”
“手工费加料子折旧,算你六块钱。”
宁晚秋刷刷几笔,在账本上重重地写下一个总数。
她把账本合上,冲着陆文杰扬了扬。
“四十九块二,加上七块八,再加上十块,还有六块。”
“总共是,七十三块钱。”
宁晚秋算完,冷冷地看着陆文杰。
“你陆家当初给的彩礼,确实是五十块。”
“可是这三年,你在我这里吃拿卡要,加上我的手工费。”
算下来的结果,陆文杰不仅拿不回五十块彩礼,居然还倒欠宁晚秋三十块。围观的大妈们纷纷发出哄笑,陆文杰气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