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候在走廊上的沙瑞金,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医生,陈老的情况怎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眉宇间那股省委一把手的威严,依然让几位专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沙书记请放心。”
带头的院长赶紧微微欠身,如实汇报。
“陈老同志主要是急火攻心,导致了突发性的脑供血不足和血压飙升。”
“经过紧急抢救,目前各项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了。”
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不过,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心脏本来就做过搭桥手术,这次的刺激实在太大。”
“近期绝对不能再受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必须静养。”
沙瑞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们了,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特护。”
“是,请沙书记放心。”
几名医生退下后。
沙瑞金推开病房的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各种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陈岩石躺在宽大的病床上。
他的脸色像是一张揉皱的旧报纸,灰白而没有一丝血色。
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老革命,此刻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垮。
沙瑞金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坐下。
他看着陈岩石那张沧桑的脸,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瑞金……”
病床上的陈岩石,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一样,几乎听不清楚。
“陈叔叔,您醒了。”
沙瑞金赶紧俯下身,一把握住陈岩石那枯瘦如柴的手。
“您别说话,医生说您现在需要绝对的静养。”
陈岩石微微摇了摇头。
他反手抓住了沙瑞金的胳膊,手指虽然没有多少力气,但那股执拗的劲头却依然如故。
“瑞金啊……”
陈岩石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了白色的枕头里。
“我……我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心碎的绝望和深深的自我怀疑。
“那个蔡成功……他真的是个骗子吗?”
“大风厂的那些账……真的是烂账吗?”
陈岩石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在常委会上,赵东源抛出的那些冰冷的经济数据和无情的质问。
就像是一把把尖刀,不仅刺穿了他的心脏,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一辈子坚守的信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了那些下岗工人发光发热。
他以为自己是在匡扶正义。
可结果,他却成了一个骗子转移资产的帮凶,成了一个破坏国家经济秩序的罪人。
“陈叔叔,您别这么想。”
沙瑞金握紧了老人的手,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分外轻柔。
“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您是为了大风厂那两百多号老百姓的饭碗。”
“错的不是您,是那些利用您的善心、在背后搞官商勾结的腐败分子。”
沙瑞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宽慰老人。
但陈岩石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错了,就是错了。”
两行清泪再次滑落。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特权,最恨的就是那些搞暗箱操作的贪官。”
“可到头来。”
陈岩石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
“我竟然也仗着这张老脸,去逼着银行违规放贷,去逼着矿务局私下给订单。”
“赵东源说得对啊。”
陈岩石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我这也是权力寻租。”
“我成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那种人。”
看着老革命如此痛心疾首的自我剖析,沙瑞金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陈叔叔。”
沙瑞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您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沙瑞金的声音变得悠远,带着浓浓的回忆。
“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是您和王阿姨,冒着大雪,连夜把我背到了县里的卫生院。”
“为了给我补充营养,您把家里仅剩的半块杂面窝头,全都省下来塞进了我的嘴里。”
沙瑞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直视着陈岩石。
“在我心里,您永远是那个最纯粹、最无私的共产党员。”
“您是为了老百姓,才去拉下这张老脸的。”
“这怎么能叫权力寻租!”
沙瑞金咬了咬牙,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政敌。
“这是赵东源在偷换概念!”
“他就是想用这种冰冷的资本逻辑,来掩盖汉东官场对底层老百姓的冷漠!”
“他就是在故意针对您,为了打压我在汉东的反腐工作!”
陈岩石听着沙瑞金的话。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封疆大吏。
“瑞金啊。”
陈岩石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和看透世事的沧桑。
“汉东的水太深了。”
“海子出了车祸,现在连我都成了别人的靶子。”
“你一个人在这里,孤掌难鸣啊。”
陈岩石紧紧握着沙瑞金的手。
“那个赵东源,不仅背景深厚,而且心机太深。”
“他能在常委会上,把法理和经济账算得那么清楚,逼得你和李达康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人,你斗不过他的。”
老人的话,虽然出于关心,但却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沙瑞金的自尊心里。
堂堂省委一把手,竟然被别人说斗不过一个副省长。
这让沙瑞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屈辱和怒火。
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
“陈叔叔,您安心养病。”
沙瑞金帮老人掖了掖被角,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邪不压正。”
“只要我沙瑞金还在汉东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
“赵东源想用经济手段把汉东变成一个针插不进的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