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门分局,接待室。
黄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
顾藏锋坐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碗里的浮沫。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穿土黄色日军军服的中年军官。
此人领口上缀着少佐军衔,一张国字脸紧绷着,鹰钩鼻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北野少佐。
这是宪兵队新调来的高管,专门负责北平城内各治安机构的编制核查。
“顾桑,这是你们分局上个月报备的人数。”
北野冷冷地开口,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的中文说得很生硬,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顾藏锋扫了一眼那份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北野少佐,有什么问题吗?”
北野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问题很大!”
“根据皇军当初的规定,广安门分局作为外城分局,编制上限只有五十人。”
“可你看看现在,你手里登记的‘协警’人数,居然达到了五百人!”
北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几分。
“整整翻了十倍!”
“而且,这些人的装备,居然全部配发了全自动冲锋枪。”
“顾桑,你只是一个分局长,手底下养这么多重武装人员,你想干什么?”
接待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压抑。
站在北野身后的两个日本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换作普通的伪警察,面对这种指控,此刻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顾藏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放下茶杯,慢吞吞地靠回沙发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北野少佐,您这话可就冤枉下官了。”
“五百人听着多,可分撒在广安门这么大的辖区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北野冷哼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八路军的主力团也才一千多人,你一个警察分局要五百名重装步兵,这是违宪!”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藏锋,言语间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怀疑你私藏军火,企图勾结抗日分子,在城内制造暴乱!”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广安门防暴队立刻解除武装,所有人接受宪兵队的甄别。”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北野的手,已经握在了武士刀的刀柄上。
他刚调来北平,正急着抓几个典型来立威,顾藏锋这个风头正劲的“红人”自然成了他的首选目标。
只要办了顾藏锋,他在宪兵队的位置就能彻底稳固。
顾藏锋看着不可一世的北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北野少佐,您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下官浑身疼啊。”
“不过,在解除武装之前,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北野轻蔑地一笑。
“打电话?你想找谁求情?不管是伪政府的谁,今天也救不了你!”
他松开刀柄,傲然地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打吧,我倒要看看,谁敢替一个有通敌嫌疑的人说话。”
顾藏锋笑了笑,伸手抓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顾藏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谄媚,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哭腔。
“大佐阁下!是我,小顾啊……”
他的日语极其流利,甚至带着一丝日本京都腔的温婉。
“真是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您,实在是因为下官无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电话那头,正坐在特高课办公室里看文件的武田毅雄皱了皱眉。
“顾桑,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去妙峰山剿匪了吗?”
顾藏锋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酸楚。
“匪是剿了,大当家的也被下官活捉了,正准备连夜给您送过去,帮您审清李自重的案子。”
“可是……下官现在恐怕过不去了。”
武田毅雄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为什么?”
顾藏锋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满脸傲慢的北野,对着话筒大倒苦水。
“宪兵队新来的北野少佐,现在正带着大批宪兵包围了我的分局。”
“他说我的防暴队是非法武装,要强行收缴所有的冲锋枪,还要把我当通敌犯抓起来。”
顾藏锋吸了吸鼻子,声音分外委屈。
“大佐阁下,防暴队要是没了,您之前交代给我的‘城南物流安全计划’,下官实在无力维持了。”
“那些存在广安门仓库里的皇军特级物资,下官也没法保证安全了……”
电话那头。
武田毅雄听到“物资安全”四个字,眼皮猛地一跳。
那可是他私底下勾结加藤,用来大发横财的走私库房!
顾藏锋要是被办了,他每个月几万大洋的进账直接就得断了。
而且,李自重案子的关键人证就在顾藏锋手里。
这个新来的北野,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八嘎呀路!”
武田毅雄愤怒的咆哮声,瞬间从听筒里漏了出来,震得接待室的玻璃都微微发颤。
“把电话给北野!”
顾藏锋连连点头,捂着话筒,一脸为难地把听筒递给北野。
“北野少佐,武田大佐让你接电话。”
北野有些疑惑地接过听筒,他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
“八嘎!”
武田那暴戾的怒吼声,像连珠炮一样直接在北野的耳边炸响。
“北野!是谁给你的权力,去干涉广安门分局的防务?”
北野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大佐阁下,我只是在执行例行的编制核查,顾藏锋的部队严重超标……”
“闭嘴!你这个蠢货!”
武田毅雄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大骂。
“广安门的编制,是我亲自特批的!”
“那里的防暴队,是为了保护皇军在城南的核心利益,关系到整个华北战场的局势!”
“你这个刚从大本营调来的白痴,什么都不懂,就敢去动我的部署?”
北野冷汗直流,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一边握着听筒,一边习惯性地弯腰鞠躬。
“哈依!大佐阁下!我不知道这是您的部署……”
“听着,北野!”
武田毅雄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立刻给顾桑赔礼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回你的办公室!”
“如果城南的物流安全出了任何问题,我会亲自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啪!”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北野拿着听筒,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抖得比刚才守城的伪军还要厉害。
顾藏锋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分外关切。
“北野少佐,大佐阁下怎么说?下官需要跟您去宪兵队坐坐吗?”
北野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
他缓缓放下听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顾藏锋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桑,非常抱歉,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我刚来北平,对很多情况还不了解,请你千万不要介意。”
北野此时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知道自己今天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顾藏锋大度地摆了摆手,站起身,亲自拉开接待室的大门。
“北野少佐言重了,都是为了皇军效力,下官理解。”
“不过,以后治安核查这种小事,您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北野连连点头,带着两个宪兵,灰溜溜地顺着走廊朝大门小跑而去。
看着北野那有些狼狈的背影。
顾藏锋脸上的谄媚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
他招了招手,雷战立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局长,就这么放这小子走了?”
雷战拍了拍腰间的枪套,眼神不善。
顾藏锋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戴上白手套。
“一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等武田那老鬼子慢慢收拾他。”
他转过头,看着雷战,嘴角挂起一抹贪婪的弧度。
“老雷,让弟兄们准备一下。”
“北野这一闹,倒提醒我了,咱们现在的物资消耗得差不多了。”
“今晚,咱们去会会加藤少佐,是时候从他那个大仓库里,再搬点好东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