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百一十九年。
荆州,麦城。
寒风卷过城头,破损的“关”字大旗猛地绷直,旗角裂开一道长口。
城外,吴军营寨连成一片。
鼓声响了三遍。
“啊!”
将军府内,榻上的关羽猛然坐起。
他一把按住胸口,大口喘气。
脑中,两段人生正撞在一起。
一段属于后世。
三十岁,普通人,刚在手机上刷完关羽败走麦城的故事。眼睛一闭一睁,他便到了这里。
另一段属于这具身体。
桃园结义,斩颜良,解白马,过五关,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还有最后的败亡。
糜芳、傅士仁不战而降。
吕蒙白衣渡江。
荆州失守。
军心离散。
数万大军,转眼只剩麦城数百残兵。
所有记忆涌入脑海。
关羽低头,看见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床边放着青龙偃月刀。
刀还在。
人也还活着。
但时间不多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关羽将在今夜突围。
他先以假人立在城头迷惑吴军,再率残部冲出麦城,最终在临沮遭潘璋部下马忠伏击。
一代武圣,父子俱亡。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房门被推开。
关平满身尘土,甲胄上留着几道干涸血痕。他进门便跪,声音发哑。
“父亲,城中已经断粮三日。”
“各处搜遍了。”
“米缸见底,战马也只剩二十七匹。昨夜有人去寻鼠洞,连一只老鼠都没抓到。”
关羽抬眼看他。
这就是关平。
他的长子。
也是今夜会陪他一同赴死的人。
关平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吴军围城已二十日。儿已点齐人马,能战者三百一十六人。”
“今夜,突围吗?”
“父亲?”
关羽没有回答。
府外忽然传来一阵狂笑。
笑声越过低矮城墙,清清楚楚地灌进院中。
“关云长!”
“还活着没有?”
关平猛地起身,握住剑柄。
关羽看向窗外。
城下的叫骂又开始了。
这二十天,吴军每天都会派人来。
他们不攻城。
他们只围着。
围到麦城粮尽,围到残兵绝望,围到那个威震华夏的关云长自己低下头。
城外,一员吴将纵马而出。
此人名叫谢旌,乃吕蒙帐下先锋。
他提着长枪,在城下绕了一圈,枪尖指向城头。
“关羽,你不是水淹七军吗?”
“麦城外便有河水。你再淹一次,让我等开开眼!”
吴军顿时哄笑。
另一骑紧跟着出阵。
李异仰头喊道:“谢将军,你这话不对。关将军如今连喝的水都未必有,拿什么淹我军?”
“拿眼泪吗?”
城外笑声更响。
数千吴军拿枪杆拍击盾牌。
砰!砰!砰!
声音压过风声。
“关羽!”
“关羽!”
“下来受降!”
城墙上,几名荆州老卒死死攥着兵器。
没人还口。
不是不怒。
是三天没吃东西,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谢旌见城头没有反应,越发得意。
“当年汜水关前,你温酒斩华雄,何等威风!”
“如今酒没有,华雄也没有。不如下来给本将倒一杯水,本将留你一具全尸!”
李异接过话头。
“他还过五关斩六将呢!”
“麦城只有四道门,关将军要不要再过一次?”
谢旌摇头:“过不得,过不得。五十八岁的老匹夫,提不提得动刀都难说。”
李异放声大笑。
“那单刀赴会呢?”
“关云长,当年你一条船便敢进我江东。今日我等就在城下,你怎么缩进龟壳了?”
“下来啊!”
“砍我啊!”
“青龙刀若是太重,本将借你一把杀猪刀!”
吴军阵中,又是一阵狂笑。
有人把草绳套在木桩上,装作关羽被缚的模样。
有人举着一顶纸糊的绿帽,沿阵奔跑。
更有吴兵扯开嗓子喊道:“什么威震华夏,不过如此!”
“曹仁没杀成,倒把自己埋在了麦城!”
“关羽,你的大汉来救你了吗?”
“刘备呢?”
“张飞呢?”
“你那位卧龙军师,又在何处?”
一声声叫骂扎进城中。
关平胸口起伏,转身便走。
“站住。”
关羽开口。
关平脚步一停。
“父亲,他们欺人太甚!儿带五十骑冲出去,纵然不能活,也要割下那两个鼠辈的舌头!”
“然后呢?”
关平咬牙:“战死城外!”
“死,很容易。”
关羽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地上。
“活着杀敌,才难。”
关平怔住。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声音却变了。
过去数日,父亲虽未露惧色,眉间却始终压着荆州失守的重担。
此刻,那份沉重消失了。
关羽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身高九尺,长髯垂胸,面如重枣。
但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一顿。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热流。
热流冲过四肢百骸。
肩头的旧伤不再酸痛,左臂的箭伤迅速平复,干涸的气血重新充盈。
原本略显松弛的筋肉寸寸绷紧。
最重要的是容貌居然还是那个容貌!
关羽握住拳头。
骨节发出一串脆响。
饥饿还在,却再也压不住体内奔涌的力量。
这不是五十八岁的身体。
这是三十岁的关羽!
力斩华雄时的体魄。
纵横万军时的气血。
而他的脑中,还保留着关羽五十八年的人生,以及三十余年的军旅经验。
他知道曹军如何列阵。
知道江东兵马擅长什么,又害怕什么。
更知道今晚的伏兵藏在哪里。
三十岁的关羽,配上五十八岁的征战经验。
关羽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数息。
系统?
没有。
任务?
没有。
礼包?
也没有。
可他忽然笑了。
“卧槽。”
关平瞪大眼睛。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两个字。
关羽伸手抓住青龙偃月刀。
八十二斤的长刀离地而起,在他掌中转过半圈。
刀锋切开烛火,火苗晃了一下,竟未熄灭。
力量,速度,控制,全部回来了。
不。
比记忆中的三十岁还要强。
关羽横刀立于身侧,丹凤眼缓缓眯起。
“还要什么系统!”
府门外,两名老卒闻声看来。
下一刻,他们僵在原地。
那个已经被困二十日、伤病交加的老将军不见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当年纵马提刀、万军辟易的关云长。
城外,谢旌还在叫喊。
“关羽,怎么不说话?”
“莫非已经饿死了?”
“来人,给关将军送一碗狗食!”
一名吴兵端来破碗,里面盛着污水。谢旌抬脚将碗踢向城门。
破碗摔碎。
吴军阵前笑成一片。
关羽提刀出府。
“平儿,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