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汽笛长鸣。
昔日帮派盘踞、私枭横行的十六铺码头,如今已彻底换了天地。
斑驳的旧木桩被拆除,换成了清一色花岗岩与水泥浇筑的现代化深水泊位。
十几座巨大的红色龙门吊沿江矗立,粗壮的钢缆起落,将成吨的货物稳稳吊装进万吨级货轮的底舱。
铁轨直接铺到了码头栈桥边,蒸汽机车喷吐着白汽,来回穿梭穿梭调度。
“老姚,往左边再挪半寸!别压着排水渠的水泥盖板!”
陆鸿升身穿一身平整的灰布列宁装,手里拄着红木拐杖,步履生风。
虽已年过花甲,老掌柜面色红润,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里全是炯炯有神的光彩。
在他身后,跟着四位市军管会与华东财委的年轻干部,手里夹着厚厚的公文夹,态度恭敬至极。
“陆老,您这身子骨比我们小年轻还硬朗!”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抹了把汗,笑着赞道:
“按照您和陆副部长定的章程,这新码头的吞吐量,比旧社会翻了整整五倍!”
“五倍算什么?”
陆鸿升停下脚步,拐杖在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顿,满面红光。
“当年在这码头上,各路流氓地痞收规费、敲竹杠,粮食在露天堆场烂得发芽长毛!”
老头子指着眼前井然有序的货运长龙,胸膛挺得老高:
“如今人人穿工服,按班组记工分,装卸一吨面粉只要八分钟!”
“跟着共产党干,老子才算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做大生意!”
“爹,光快还不够,损耗率要是降不下来,前线战士还是得饿肚子。”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栈桥上方传来。
陆骁头戴一顶柳条编的安全帽,手里卷着一卷厚厚的蓝晒图纸,大步走下舷梯。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长裤,卷着袖管,小臂线条结实有力。
“少爷!”
头戴一顶八角便帽、耳朵上夹着红蓝铅笔的姚管家快步迎上来。
老管家如今挂着“华东联合物流总调度”的头衔,手里攥着一个硬壳文件夹,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您交代的那套‘先进先出、定点直达’的章程,各大仓全落实下去了!”
姚管家指着不远处几排望不到头的高大圆筒形新式粮仓,兴奋得合不拢嘴。
“全铺了防潮油毛毡,装了地下的排风管道,连老鼠洞都用水泥全给堵死了!”
陆骁摘下安全帽,递给身旁的通讯员,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他拉开图纸铺在铁皮油桶上,向围上来的众人划动手指。
“这不叫单打独斗,这叫现代化联合物流网。”
陆骁抬起头,目光深邃而笃定。
“苏南的大米走水路直达吴淞口,浙东的面粉走沪杭铁路直插南翔编组站。”
“所有物资不再进城绕圈子,直接在枢纽站完成分类、打捆、防水防霉封装。”
他指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红线,语速飞快,逻辑严密:
“一旦北方有变,我们调配一万吨应急口粮,从发出指令到全部装上火车,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
几个年轻干部听得两眼放光,手里的钢笔飞快记录。
这种超前的网格化仓储和流转理念,在当时的国内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式的革新。
陆鸿升在一旁眯缝着眼,听得连连捋胡子,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臭小子,当年在家里做假账糊弄老子,现在倒把算盘子拨到天上去了。”
老头子嘴上调侃,眼里却全是笑意。
“爹,这是给新中国搭骨架呢,算盘子不拨大点怎么行?”
陆骁咧嘴一笑,拉着父亲往三号特种恒温仓库走去。
推开厚重的隔音保温门,一股清苦的中药与化学药剂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齐码放着上千个漆着绿色封皮的军用标准木箱。
不仅有来自江南各大药厂赶制的急救磺胺粉、无菌脱脂纱布、消炎碘酒。
还有陆骁利用海外华侨渠道秘密采购的大批盘尼西林针剂与战伤止血带。
全部用油蜡纸严密包裹,箱角垫着厚厚的刨花与防震弹簧。
“少爷,按您的吩咐,连野战用的压缩炒面都试制出来了。”
姚管家打开一口木箱,捧出一块块用牛皮纸紧紧压制成块的熟面饼。
“炒熟的小麦粉掺了熟芝麻、红糖和猪油,加水就能化开,顶饱又御寒。”
陆鸿升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东西!又香又扛饿,大雪天钻战壕,吃这个能保命!”
短短三个月时间。
在陆骁现代物流思维的强力重组下,陆家原本松散的商业帝国完成了脱胎换骨的巨变。
从苏浙皖三省的粮食收购网络,到上海滩三十座核心货运码头;
从各大纺织厂赶制的五十万套加厚防寒棉衣,到日夜赶工的军需医药基地。
一条坚不可摧、能随时支撑数十万大军跨区域作战的“钢铁后勤大动脉”,在黄浦江两岸彻底铸成!
走出仓库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万道霞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汽笛悠扬,工人们推着推车欢声笑语,处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陆鸿升站在高高的江堤上,望着这片浸透了全家心血的土地,胸中豪气顿生。
“儿子,老子活了六十年,今天才觉得这胸膛里的气是顺的。”
老人拍了拍陆骁的肩膀,眼角有些湿润。
“当年小鬼子的飞机在头顶扔炸弹,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粮仓被烧。”
“今天有了这片家底,往后谁敢再来欺负华夏,咱们就拿粮食和子弹砸死他!”
陆骁微微一笑,正要搭话。
“蹬蹬蹬!”
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奔跑声从码头管理处的长廊里猛然传来。
沈傲雪连大衣扣子都没系紧,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加急报纸,一路快步狂奔而来。
她跑得微喘,俏脸上一片煞白,连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都没顾上擦。
“陆骁!”
沈傲雪停在陆骁面前,呼吸急促得连胸口都在剧烈起伏。
她双手微微发颤,将手里的《人民日报》特刊猛地推到了陆骁眼皮底下。
头版头条上,几个粗黑如铁的醒目大字触目惊心:
美军仁川登陆!第七舰队封锁台湾海峡!美机越过鸭绿江狂轰滥炸!
陆骁伸手接过报纸,目光在铅字上飞速扫过。
“麦克阿瑟扬言……越过三八线,在感恩节前饮马鸭绿江……”
沈傲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寒意:
“平壤失守了,战火已经烧到了丹东江对岸,昨晚美军轰炸机又炸毁了咱们边境的居民区,炸死炸伤数十名群众!”
原本喧闹的码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的几个年轻干部脸色全变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鸿升手里的红木拐杖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里骤然爆射出一抹骇人的厉芒:
“欺人太甚!这帮大鼻子洋鬼子,真当咱们华夏没人了吗?!”
陆骁站在江风中,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惶恐。
他将手里的报纸缓缓折叠整齐,塞进工装内袋,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极北雪原上的玄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堆积如山的万吨战备粮食与成箱的军用医药。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久违的、森寒彻骨的冷笑。
姚管家站在一旁,身子微微打颤,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少爷……咱辛辛苦苦备下的这些粮食和药……难道真要派上用场了?”
陆骁拍了拍身旁厚重的军用包装箱,转头望向极北那片苍茫的天际,声音冷冽如刀:
“废话,老子费尽心机搭出这条钢铁大动脉,难道是留着当摆设的?”
沈傲雪眼眸微颤,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
“陆骁,中央统筹部那边来密电催你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陆骁一把扯下头上的工作毛巾,大步流星走向停在岸边的吉普车,掷地有声:
“通知铁柱和魏鹰收拾行囊,今晚连夜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