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八月。
太行山的盛夏闷热异常,热风卷着泥土的腥气穿堂而过。
机要电报室的土窑洞里,空气燥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大功率军用电台的电键“嗒嗒嗒”疯狂响个不停,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得如同急促的心跳。
沈傲雪头上戴着黑色监听耳机,素白的手指在电码本上飞速翻飞。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天鹅颈滑落,打湿了薄薄的衬衫领口,她却浑然不觉。
随着铅笔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符。
沈傲雪的手指猛地一抖,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直接折成了两截!
她猛地扯下耳机,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
“陆骁!政委!”
沈傲雪抓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电报纸,声音颤抖得完全变了调。
“大变局!天塌地陷的大变局来了!!”
陆骁正靠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草烟。
赵刚则坐在方桌旁,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点。
听到沈傲雪这声失控的惊呼,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小雪?慌成这样。”
陆骁吐掉嘴里的草根,漫不经心地站起身。
“难道是冈村宁次那老鬼子又调集大军来太行山送死了?”
沈傲雪快步走上前,将电报纸一把拍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
“不是进攻!是日本要完了!”
沈傲雪眼眶微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电文内容。
“美军在广岛和长崎投下了威力毁天灭地的超级炸弹,整座城市瞬间被抹成了焦炭!”
“苏联红军一百五十万机械化大军出兵东北,关东军防线全线崩溃!”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大得穿透了窑洞的厚门帘。
“延安和重庆截获了东京绝密广播!”
“日本天皇……准备向同盟国发表无条件停战诏书了!!”
窑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刚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红蓝铅笔从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抓过那张电报纸,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反反复复读了整整三遍。
这位经历过万里长征、见过无数生死的铁血政委。
此刻眼泪竟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八年……整整八年了啊……”
赵刚的声音哽咽,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泪水打湿了粗糙的纸面。
“四万万同胞流尽了血,多少好战士埋骨他乡……”
“小鬼子,终于要滚出我们的土地了!!”
“砰!砰!砰!”
外面的独立团大操场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朝天鸣枪声!
显然是团部的通讯兵已经把消息传开了。
紧接着,是上千名八路军战士撕心裂肺的狂吼与欢呼声。
“我们赢了!小鬼子要投降了!!”
“娘!儿给爹报仇了!狗日的小鬼子完蛋了!!”
呐喊声、大哭声、破锣与铜盆的敲击声,像海啸一样在山谷间疯狂激荡。
整个太行山根据地,彻底变成了一片狂喜的海洋。
无数战士抱头痛哭,把头上的破军帽扔上了天空。
然而,在满山遍野的狂欢浪潮中。
窑洞里的赵刚,脸上的激动却慢慢沉淀了下去,眉头逐渐拧紧。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份刚刚收到的重庆通电,狠狠拍在桌面上。
“蒋委员长下达了第一号特级军令。”
赵刚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冰冷。
“命令所有八路军、新四军各部队,就地驻防待命,不准向日伪军擅自受降!”
“他严令日伪军,必须坚守现有防区,只准向国军投降,违者格杀勿论!”
赵刚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泥簌簌下落。
“我们在敌后浴血奋战了整整八年,流血最多,牺牲最大!”
“大后方的中央军还没走出四川和云南的大山呢,老蒋就急着摘桃子了!”
“他这是宁可把华北各大城市留给鬼子汉奸,也绝不准我们收复失地!”
窑洞里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跌入了冰窟。
沈傲雪紧紧咬着嘴唇,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作为曾经的军统王牌,她太清楚老蒋和戴老板那帮人的小算盘了。
抗战大局一落定,国共之间的同室操戈便不可避免。
就在赵刚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
一直站在窗边的陆骁,却缓缓抬起了手。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擦拭着镜片。
没有了镜片的阻隔,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胜利的盲目狂热。
只有一股洞察历史迷雾的绝对冷静,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讥讽。
“老蒋想吃独食?”
陆骁把眼镜重新戴好,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门都没有。”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大后方的国军部队还在千里之外靠两条腿行军。”
“太原、北平、天津、石家庄,全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陆骁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些被日军重兵把守的城市上,狠狠画了几个大圈。
“日军在华北囤积了上百万吨的军火、药品、粮食,还有那些价值连城的重工业厂矿!”
陆骁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霸气。
“这都是四万万华夏儿女的民脂民膏,是小鬼子欠我们的血债!”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愕的赵刚,眼底泛起狼一样的凶芒。
“小鬼子投降前,他们手里的这批军火和物资,必须给老子一根毛都不剩地留在华夏!”
“老蒋想要?让他去跟我的机枪讲道理!”
赵刚被陆骁这股无法无天的狂傲彻底震住了。
“老陆,你……你打算硬抢?二战区和太原日军司令部可都还在呢!”
“谁说是抢了?”
陆骁挑了挑眉梢,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平账大师特有的狡黠坏笑。
“我身上可还挂着国民政府后勤总局‘华北督导专员’的招牌呢。”
“正大光明的接收,怎么能叫抢呢?”
夜深了。
窑洞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战士们抱着新枪在兴奋中沉沉睡去。
陆骁伏在案几前,借着昏黄的油灯,手中的钢笔飞快游走。
他在连夜拟定一份空前绝后的“战利品清仓搬空大计”。
从太原兵工厂的机床,到火车站的油料库,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一张张催命符。
“吱呀——”
草帘子被轻轻掀开。
沈傲雪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军统保密机密译出来的最高特急密电。
红色的蜡封完好无损,但封皮上那行“蒋中正特批”的字样,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沈傲雪走到桌边,将密电轻轻推到陆骁的图纸上方。
她看着这个在台灯下目光灼灼的男人,眼神里满是复杂与莫名的心悸。
“陆骁,你的这盘大棋,看来南京那边已经替你搭好台子了。”
沈傲雪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南京后勤总局和戴老板联名发来了加急密令。”
“委座亲自点你的将,任命你为国民政府华北第一特派接收大员,限你三日内,以国军钦差身份秘密接管整个太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