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刹车皮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稳稳停在路边的泥坎上。
引擎还在突突冒着热气,排气管的黑烟顺着夜风直往后飘。
李大彪刚把半截身子探出车窗,就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响鼻。
“老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停啥车啊?”
李大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探着大脑袋往前瞅。
“大库刚炸完,小鬼子的骑兵八成已经在路上撵咱们屁股了!”
卡车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直勾勾照向路基下方那道高大的铁栅栏。
栅栏上头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白木牌子,写着几行黑漆日文。
风一吹,顺着夜色飘过来的,不仅有刺鼻的焦糊味。
更有一股子浓郁厚重、直冲天灵盖的牲口圈气味。
“哼哧……哼哧……”
几声沉闷肥厚的动静,在安静的荒野里显得分外清晰。
副驾驶座上的陈铁柱猛地吸了吸大鼻子。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瞬间亮了,铜铃大眼瞪得溜圆。
“少爷!肉!是活肉的味道!”
陈铁柱一把抹掉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声音都在发颤。
“俺闻着了!这味儿绝对错不了!”
“白花花、油汪汪的大肥猪!起码得有三百斤往上走!”
张大棒端着步枪,从后头车厢里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
他警惕地端着枪四处乱瞄,满头大汗地小跑上前。
“长官!怎么了?有伏兵?!”
陆骁推开车门跳下踏板,皮靴稳稳踩在干硬的泥地上。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往栅栏里看。
“大白天的仗打完了,正餐吃得差不多,该搂点宵夜了。”
陆骁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
“华北派遣军第一军直属后勤养殖场。”
“这帮关东军老财主在城郊圈了上百亩地,专门给太原的将官们养特供大肥猪。”
李大彪这会儿也从车斗里翻了下来,草鞋踩在泥巴里啪啪作响。
他顺着车灯仔细一瞅,看清了铁栅栏里那几间齐整的砖瓦大棚。
十几个栅栏隔间里,果然挤着一头头体态滚圆、白白胖胖的大生猪。
在车灯的照射下,那肥硕的屁股泛着油亮的光泽。
“娘咧!这是猪圈?这修得比老子团部的窑洞还齐整!”
李大彪眼珠子瞬间绿了,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得吃了多少细粮,才能把猪给养成这副圆滚滚的德行啊!”
张大棒把手里的三八大盖往后背上一甩,搓着双手,满脸贼笑。
“长官,鬼子在大库被咱们端了,这养殖场防守肯定空虚得很!”
“要不要俺带两个兄弟摸进去,全给突突了背回山里?”
陆骁像看蠢货一样白了他一眼。
“突突了?死猪放一天就发臭,这大冷天的你背着走?”
陆骁一脚踹在张大棒的屁股上,笑骂出声。
“那还等什么?动手!给老子抓活的!”
“得嘞!抓活猪俺拿手!”
陈铁柱大吼一声,兴奋得像头脱缰的蛮牛,一头撞开了养殖场的木栅栏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当场断成了两截。
养殖场门口的一间值班瓦房里,原本有两个负责看守的鬼子老兵。
刚才城南大库的惊天动地大爆炸,早就把这俩老家伙吓破了胆。
两人正抱着一瓶清酒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连门都没敢出。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顾三刀像只大耗子一样溜了进去,手起刀落。
两记势大力沉的枪托重重砸在后脑勺上,两个看门鬼子当场白眼一翻,昏死在榻榻米上。
“安全!少爷,里头一个喘气的岗哨都没了!”
顾三刀从屋里探出脑袋,扯着尖嗓门报喜。
“抄家伙!进去抢猪!”
张大棒嗷嗷叫着,带着三十几个溃兵战士,如狼似虎地扑进了猪圈。
原本安静沉睡的猪圈,瞬间化作了一片鸡飞狗跳的人间修罗场。
“嗷——!嗷——!!”
惊恐绝望的猪叫声撕心裂肺地划破了夜空。
这些被日军精心饲养的大肥猪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见过这帮满身杀气的大头兵。
一头足有三百多斤的大黑猪发了疯般在泥地里横冲直撞。
它低着脑袋,沉重的身躯直接把一个冲在最前头的溃兵顶了个底朝天。
张大棒一个猛虎扑食,张开双臂扑上去,想抱住猪脖子。
谁料那头猪油光水滑,浑身蹭满了稀泥。
张大棒双手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一大滩热气腾腾的猪粪上。
啃了满嘴的泥沫子。
“呸!呸!狗日的杂种猪,劲儿还挺大!”
张大棒气得直拍大腿,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大声破口大骂。
“按住它的腿!用绑腿带把它嘴给我勒上!别让它瞎号丧!”
七八个战士红着眼睛围上去,有的扯耳朵,有的拽尾巴。
在狭窄的猪圈里展开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肉搏战”。
相比之下,陈铁柱就暴力得多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生铁浇筑般的胳膊,两只大手直接掐住了身前一头白猪的后腿。
“起!!”
陈铁柱吐气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那头三百来斤的大肥猪,硬生生被他倒提着两条后腿给拎了起来!
任凭大猪在半空中死命蹬腿嘶叫,陈铁柱稳如泰山,单膀一较劲。
“轰!”
他直接把大肥猪扛在了宽阔的肩膀上,咧着大嘴直乐呵。
“少爷!这头沉!这头肚皮上的膘起码有三指厚!”
陆骁靠在猪圈外的土墙上,嘴里咬着雪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挥着后头的两辆大卡车缓缓倒进院子里。
“动作都麻利点!专挑大个的抬,母猪别动,留着给老百姓下崽!”
“把它们的嘴全拿破布条封死,免得一路上吵得老子头疼!”
在陆骁的指挥下,这场极具喜感的“偷猪大行动”进展飞速。
战士们找来破麻袋和军用绑腿,三下五除二捆住了猪蹄。
十头肥头大耳、膘肥体壮的日军特供大肥猪,被硬生生抬上了卡车后斗。
原本堆满弹药箱和白面的车厢里,瞬间被大肥猪挤得满满当当。
白生生的猪肚子挨着黄澄澄的重机枪弹链,画风诡异到了极点。
“行了!收工!”
陆骁弹飞指尖的烟头,拍了拍车厢的钢板。
“十头,正好凑个整,够独立团吃上一个月的肉渣油水了!”
“上车!撤退!”
战士们抹着满头的汗水和泥点子,欢天喜地地爬回了车斗。
张大棒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猪圈味,却乐得合不拢嘴,拍着旁边哼唧的大肥猪。
“轰——!!”
八辆重型卡车再次爆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喷出浓烟,扬长而去。
山道上,只留下一串欢快的引擎声,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猪粪焦糊味。
半个小时后。
养殖场那间破烂的值班瓦房里。
那个被顾三刀敲晕的日军老管理员,才迷迷糊糊地揉着肿起大包的后脑勺爬了起来。
他扶着门框,晕头转向地晃悠到院子里。
借着渐渐发白的晨光。
老管理员看清了眼前的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高大的铁栅栏门被撞成了碎铁片。
空荡荡的十几个猪圈里,除了满地的凌乱脚印和遗落的草鞋碎片。
连一根猪毛都没剩下来!
那十头准备给第一军司令官过寿用的特供大肥猪,全都不翼而飞!
“八嘎……八嘎呀路!!”
日军老管理员扑通一声瘫坐在猪圈前的烂泥里,双手疯狂捶地。
他扯开破锣嗓子,在空无一人的养殖场里发出了绝望至极的嚎啕大哭。
“强盗!全是大日本帝国的奇耻大辱啊!!”
与此同时。
在颠簸疾驰的头辆道奇卡车后斗里。
陈铁柱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刺刀。
他伸出大手,十分爱惜地拍了拍旁边那头大肥猪肥硕的后腿肉,口水流了一地。
张大棒凑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铝饭盒,两人正在热烈地比划着。
“柱子哥,俺跟你说,这猪后蹄子最肥,肉瓷实!”
张大棒两眼放光,抹了把嘴角的涎水。
“等回了根据地,咱们让炊事班砍下来,配上大料和老抽,搁铁锅里闷煮三个时辰!”
“煮得皮烂肉化,一口咬下去全是油,那滋味……啧啧啧!”
陈铁柱听得浑身燥热,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狠狠一拍大腿。
“放屁!光吃蹄子能过瘾?!”
陈铁柱瞪着大牛眼,扯着嗓门大声反驳。
“听俺的!先砍半边肥五花,切成拳头大的方块,搁白糖熬成焦糖色!”
“连汤带肉浇在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上,一口一个,那才叫神仙日子!!”
驾驶室里的陆骁听着车斗后面传来的争吵声,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晨光穿透群山。
太行山的轮廓越来越近,满载着大洋、军火与肥猪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开向红色的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