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深处的灌木丛像是一张巨大的铁丝网。
带刺的野荆棘疯狂撕扯着军服,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山本一夫在两名心腹特工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在泥地里狂奔。
他的右肩耷拉着,断裂的琵琶骨随着跑动发出剧烈钻心的剧痛。
鲜血浸透了整条衣袖,顺着指尖滴在湿冷的腐叶上。
“大佐阁下,前面是黑松林!”
一名手下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指着前方黑压压的林海。
“进了深山密林,支那人的重火力就追不上了!”
在沿途收拢了散开警戒的断后组后,山本一夫身边重新聚起了十四名特战精锐。
这些人虽然个个挂彩,但依然紧紧端着伯格曼冲锋枪。
“散开队伍!前后间距拉开到五米!”
山本一夫咬着渗血的后槽牙,用仅存的左手挥舞着手枪。
“注意脚下!借助大树和岩石交替掩护撤退!”
在柏林军事学院的特战教材里,密林是特种部队天然的避风港。
只要钻进这种连光线都照不进来的原始从林,任何追踪手段都会彻底失效。
山本一夫回过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峡谷。
“陆骁……等我回到太原集结第一军的重装大队,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然而,在这片漆黑的山林上方,死神的眼睛从未闭上。
八百米外的一座孤峰悬崖上。
魏鹰整个人伏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死死贴着微光夜视瞄准镜。
那双经过专业调校的镜片里,显现出一片诡异的墨绿色视界。
深黑色的林地背景中,十几个泛着暗红热量的模糊人形,正一扭一拐地朝西南方向移动。
“少爷,猎物进网了。”
魏鹰的声音低沉地在无线电步话机里响起,不带半点情绪。
“十四个热源,正呈松散队形横穿野猪沟。”
“他们以为拉开距离就能防狙击,步子乱得像群没头苍蝇。”
在距离山本残部仅有两百米的一条干涸山沟里。
陆骁正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轻便卡宾枪。
他单手取下嘴里嚼干的口香糖,随手粘在树皮上。
“在热成像和夜视镜面前玩密林渗透,德国人当年就没教过他们什么叫科技代差吗?”
陆骁冷笑了一声,透过无线电下达指令。
“柱子,别急着合围。”
“像剥洋葱一样,从屁股后头一层层给他们剥干净。”
跟在身旁的陈铁柱嘿嘿狞笑,大脑袋在黑夜里泛着幽光。
他把腰间的战术匕首咬在嘴里,手里只端着一把装满亚音速特种弹的手枪。
“少爷放心,俺绝不出大动静。”
陈铁柱压低粗嗓门,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右侧的矮树丛。
前方的荆棘密林里,日军残部还在亡命奔逃。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一名日军特工端着枪,神色紧张地频频回望。
四周太黑了,除了风吹松针的沙沙声,连一点活物的动静都没有。
“井上君,快跟上!”
前方的同伴低声催促了一句。
“哈咿!”
这名叫井上的鬼子刚应了一声,正准备跨过一根横倒在地的朽木。
“噗。”
头顶的高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得宛如撕裂布匹的轻响。
声音小得连五米外的树叶晃动声都盖不过去。
井上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冰凉的麻木感。
紧接着,眼前的视线在一瞬间彻底颠倒、旋转。
一发重型狙击弹斜刺里扎进他的颅骨,瞬间将脑干绞得粉碎。
他甚至连闷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软绵绵的尸体砸在烂泥堆里,只激起了一点轻微的水花。
前面的同伴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驻足回头。
“喂,井上,你怎么了?”
借着头顶树缝里漏下来的惨白月光,那同伴探头看去。
地上只有一具抽搐了一下的尸体,脑门上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
同伴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有狙击——”
警报才刚喊出半截。
“噗。”
黑暗中又是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
一发子弹从斜下方的树丛里鬼魅般钻出,精准地打穿了他的咽喉。
气管被瞬间打烂,发出一阵“咯咯”的呛血声。
那名特工扔掉手里的冲锋枪,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子,跪倒在泥地里。
不到五秒钟,后卫两个精锐特工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着,无声毙命!
“八嘎!在后面!敌人在后面!”
队伍中间的一个分队长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扯开嗓子惊恐地狂吼。
“转头!向后火力压制!开火!!”
慌乱的日军特工们如同惊弓之鸟,端起冲锋枪对着身后漆黑的密林盲目扫射。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喷吐,子弹将周围的灌木丛打得木屑横飞、落叶狂飙。
然而,空旷的黑暗深处,除了冰冷的山风,根本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射出的子弹全打在了空处,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每一个人的隐蔽位置。
“蠢货!不要停下!继续走!”
山本一夫听到枪声,气急败坏地回头咆哮。
他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冷汗混着虚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他们这是在诱导我们暴露火力!别上当!”
他拖着重伤的身子,发疯般往前跑。
可这道命令下得太晚了。
就在日军枪膛里的子弹打空、开始手忙脚乱更换弹匣的那两秒空隙里。
死神无声降临。
“噗!噗!噗!”
密林深处,消音卡宾枪发出了连续三声低沉的吐息。
三名正在低头换弹匣的日军特工,脑门或者前胸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开血花。
他们像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接二连三地仰面栽倒在烂泥里。
滚烫的鲜血喷在冰冷的树皮上,冒着丝丝热气。
恐惧。
一种超越了死亡本身的未知恐惧,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所有鬼子的心脏。
他们看不见敌人在哪,听不到正常的枪声。
甚至连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都无法分辨!
每往前走一步,身边的同伴就会像被镰刀收割的稻草一样,毫无征兆地倒下一具。
“魔鬼……他们根本不是人类!”
一名日军士兵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丢下手里的枪,抱着脑袋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出来!你们有种滚出来打啊!”
他发疯一样地冲着虚空尖叫。
一道高大如同铁塔般的黑影,从他身后的老树阴影里无声踏出。
陈铁柱面无表情,大手猛地一探,像铁钳般死死拧住了这名士兵的脖颈。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后,尖叫声戛然而止。
陈铁柱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甩在脚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整整十四名挺进队的杀手精锐。
在短短十分钟的丛林穿插中,已经被零敲碎打地收割掉了大半。
山本一夫回过头看去。
借着渐渐稀薄的夜色,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只剩下了五个人!
五个人全在剧烈发抖,连端枪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八嘎呀路!为什么会这样?!”
山本一夫再也维持不住所谓帝国军神的高傲,像个疯子一样用左手挥舞着手枪,冲着黑漆漆的林海狂吼。
“出来!陆骁!你这个卑鄙的支那硕鼠!”
“你不是要教我打仗吗!出来跟我决战啊!!”
回应他的,只有群山之间凄厉回荡的狼嚎与穿堂风。
“大佐……前面有路!有平地!”
身边最后一名参谋指着前方林木稀疏的边缘,哭喊着拉扯他。
“冲出去!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就能上大路了!”
山本一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
“跑!快跑!”
六个残兵败将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撞碎最后一排灌木。
他们终于逃出了那片宛如梦魇般的荆棘密林。
眼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荒地。
杂草丛生,晨雾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山本一夫瘫倒在一块石头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
然而。
在这片开阔地正中央的一块平整大青石上。
正悠闲地坐着一个精瘦的身影。
顾三刀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起爆柄。
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他那张挂着大金牙的笑脸上,显得分外灿烂。
看着连滚带爬冲出来的山本一夫几人,顾三刀笑嘻嘻地吐掉了嘴里的草根。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语气要多亲切有多亲切。
“山本大太君,跑得挺快啊?”
顾三刀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家少爷说了,前面那道坎您过不去,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送您最后这一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