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奇大卡车的后车厢里,遮光帆布被死死压在钢板下。
昏黄的钨丝灯在简易工作台上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松香与电烙铁的糊味。
那本带着体温的暗红色硬皮密码本,此刻正摊在桌面正中央。
顾三刀嘴里叼着一把小螺丝刀,正撅着屁股摆弄一台大功率九四式军用电台。
“少爷,蓄电池接好了,晶体管频段全校准完毕!”
顾三刀直起腰,用油腻的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黑汗,满脸得意。
“这台电报机是从太原车队上顺下来的大家伙,功率大得很。”
“只要天线往树冠上一挂,别说太原,连东京大本营都能给它连上线!”
沈傲雪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低头翻看着那本暗红色的密码本。
越翻,她眼底的震撼就越发浓重。
“这是日军最高保密级别的‘紫罗兰’密码体系。”
沈傲雪指腹划过那些蝇头小字般的日文代码,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佩服。
“每一页都涂了防水隐形涂层,还有川岛洋子专属的代号印戳。”
“她平时睡觉都放在贴身内衬里,你到底是怎么在两秒钟之内掉包出来的?”
陆骁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帽。
“神偷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手有多快。”
陆骁划燃火柴,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雪茄前端,映出他眼底冰冷的笑意。
“而是要让对方所有的感官,全集中在另一件更要命的事情上。”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眼神轻佻地扫过沈傲雪。
“比如,一个贪财好色的蠢少爷,正企图解开她的旗袍盘扣。”
沈傲雪脸颊微微一烫,暗暗啐了一口,别过头去。
“别贫嘴了,密码本到手,你打算怎么用?”
“直接破译太原宪兵队的情报,伏击他们下一波运输队?”
陆骁摇了摇头,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沈秘书,格局又窄了不是?”
他拉过工作台上的空白发报纸,拔出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好不容易拿到特级间谍的底牌,拿来截两车粮食,那叫暴殄天物。”
陆骁咬着雪茄,眼眸微眯,宛如一只盯紧猎物的幽灵。
“今天本少爷给你开堂实战课,教教你什么才叫高级反间计。”
他反手将钢笔倒扣在桌面上,敲了敲桌面。
“给上海的影佐机关长,发一份特级密电。”
沈傲雪一愣,握着耳机的手僵在半空。
“给影佐雄一发报?用川岛洋子的专属密电码?!”
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骁。
“你疯了?!影佐雄一是个老牌特务头子,精明得跟狐狸一样!”
“一旦露出一丝破绽,川岛洋子立刻就会发现密码本被掉包!”
陆骁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沿上,语气不容置疑。
“纸是真的,印章是真的,发报频率也是真的。”
“只要措辞拿捏得当,影佐雄一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他拍了拍发报纸,冷声吩咐。
“记录电文。”
顾三刀和沈傲雪立刻闭上嘴,神色严肃地戴上监听耳机。
陆骁深吸了一口雪茄,用一种极其冷静、刻板的日军军官口吻,缓缓口述。
“绝密。发往上海特高课影佐机关长阁下。”
“职部‘黑百合’深入华北前沿,获悉重大内附变故。”
陆骁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嘴角扯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太原伪军皇协军第一师师长张顺飞,早已秘密倒戈。”
“此人已与太行山共军残部达成共谋,暗中接受延安方面收编任命。”
沈傲雪听到这里,笔尖猛地一顿,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震惊地抬起头,嘴巴微张。
“张顺飞?!你陷害他?!”
在华北的情报档案里,伪军师长张顺飞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恶棍。
为了向日本人纳投名状,甚至亲手枪毙过抗日义勇军的亲戚。
这人对日军可谓是死心塌地的一条恶犬。
陆骁竟然要把通共的帽子,直接扣在这条最忠诚的恶犬头上?!
“别停,继续记。”
陆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愈发森然。
“张顺飞部利用防务之便,多次截留皇军军需,暗中输送敌寇。”
“并已约定于三日后子夜,大开太原南门,放共军主力进城,图谋生擒第一军司令官。”
“事态十万火急,建议机关长阁下不必请示大本营,立即下达绝杀令。”
“调动太原特高课与宪兵队,先发制人,就地将张顺飞部全歼缴械,以绝后患。”
陆骁吐出最后一口浓白的烟雾,冷冷一笑。
“发报人,黑百合。”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电烙铁散发出的丝丝热气,在空气中无声扭动。
沈傲雪看着纸上那行惊心动魄的译文,整个人宛如石化。
无中生有!
这根本就是凭空捏造的一场弥天大谎!
可偏偏这个谎言,完美契合了日军高层近期的所有恐慌。
太原连续被劫的大卡车、被抢走的重装战车、被打碎的虎牙口防线……
这些日军查不出源头的溃败,正好全能推到“内鬼张顺飞”的身上!
“陆骁……你太毒了。”
沈傲雪放下铅笔,手心里全是冷汗,看着陆骁的眼神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张顺飞手里有整整四千伪军,如果日军信了这封电报……”
“太原城里立刻就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陆骁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动着那个银质打火机。
“沈秘书,小鬼子生性多疑,这是他们骨子里的基因劣根性。”
陆骁眼底浮现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戏谑。
“越是忠诚的狗,突然被怀疑要咬主人,主人就越是害怕。”
“与其咱们辛辛苦苦带队去啃那四千伪军的防线。”
他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不如让小鬼子自己去把这条狗的脖子拧断,顺便把他们的华北防务砸出个大窟窿。”
“三刀,加密转换,立刻发出去。”
顾三刀早就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按在电键上,飞快敲击。
“滴答、滴答滴、滴答——!”
电弧在微光中跳跃,一条足以将太原伪军送入地狱的绝密电波,破开苍茫夜色,直插千里之外的十里洋场。
半小时后,上海,极司菲尔路特高课机关长办公室。
夜色深沉,桌上的西洋座钟发出一秒一秒沉重的摆动声。
影佐雄一正穿着睡袍,烦躁地揉着隐隐作痛的胃部。
“长官!华北‘黑百合’紧急最高密电!”
机要参谋连门都没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份盖着血红戳记的破译文。
影佐雄一脸色微变,一把夺过电文。
目光刚刚扫过前三行,他那张蜡黄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纳尼?!”
影佐雄一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如遭雷击。
“张顺飞……居然要开城迎敌?!”
他死死攥着那张电报纸,指甲几乎要将薄薄的纸面戳穿。
这段时间,太原前线的物资连环失窃,大炮被抢,重装战车被开走。
原来症结根本不在外部,而是内部这条恶犬反噬!
“八嘎!难怪前沿防线到处都是漏洞!”
影佐雄一胸膛剧烈起伏,眼角青筋狂跳,歇斯底里地咆哮。
“难怪土八路能开着皇军的战车大摇大摆地过关卡!”
“原来是张顺飞在给他们暗度陈仓!!”
川岛洋子的代号与密码是绝密中的绝密,影佐雄一对这份电报的真实性没有产生哪怕半秒钟的怀疑。
这种致命的背叛,瞬间引爆了他压抑已久的狂怒与恐惧。
“参谋长!”
影佐雄一猛地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机,面容狰狞如地狱厉鬼。
“立刻接通太原第一军宪兵队岛田大佐!”
电话接通的刹那,影佐雄一对着听筒发出野兽般的狂吼。
“岛田君!黑百合送来确凿死证,伪军第一师张顺飞暗中通共叛变!”
“不要审讯!不要犹豫!”
影佐雄一嘴角抽搐着,下达了残酷绝伦的清洗指令。
“天亮之前,调集装甲部队与重炮联队,将张顺飞及其指挥部彻底包围剿杀!”
“所有伪军军官,一律就地格杀,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
千里之外的太原古城外,夜色寂静,硝烟未散。
山脚下的迎春茶楼雅间里,红烛摇曳,琴声如水。
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川岛洋子,正端着小巧的白瓷酒杯,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媚笑。
她优雅地抿了一口花雕酒,目光望向漆黑的太行山方向。
“陆骁……贪财好色、狂妄浅薄的蠢男人。”
川岛洋子转动着手里的折扇,眼底满是傲慢的得意与冷酷。
“明天一早,我看你怎么乖乖跪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求饶。”
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身旁完好无损的皮包,轻蔑低语。
“支那男人,终究不过是一群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