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到第三天头晌午,才算是歇了。天还是阴沉沉的,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柴禾垛上盖了厚厚一层,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老长,晶莹剔透的。
老王蹲在院门口,拿个木锨铲雪,周彪脱了棉袄搭在胳膊上,挥着大扫帚扫院子,俩人干得热火朝天,嘴里呼着白气。林愁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老黑,看着俩人忙活。老黑在他怀里蜷成个黑绒球,眯着眼打盹,小爪子揣在胸前,日子过得比旁人还舒坦。
“我说小林子,你进屋暖和去,这点活儿我俩就干了!”周彪扫得呼呼带风,回头喊了一嗓子,鼻子尖冻得通红,像颗冻山楂。
“没事,透透气。”林愁笑了笑,指尖顺了顺老黑背上的毛。
这两天在老王家住着,张婶天天变着花样给做好吃的,他也没空手来。头天就从空间里挪了半扇肥狍子、一截五花腊肉、两节灌得紧实的腊肠,还有一小壶熟豆油,往炕桌上一摆,说是拿肉换婶子的贴饼子和辣白菜,算交这几天的伙食费。
当时周彪就在旁边,看着林愁跟变戏法似的,从那不大的帆布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狍子还带着冰碴,腊肉油光锃亮,还有瓶瓶罐罐的十三香、豆瓣酱,眼睛都直了。
等林愁转身去帮张婶端碗的功夫,他偷偷拽了拽老王的胳膊,压低声音:“王叔,你说这小子挎包看着不大,咋装下这么些玩意儿的?我之前就觉得邪乎,进山那么久,就背个小挎包,油盐酱醋样样有,还顿顿有肉。”
老王瞥了他一眼,也压低嗓子:“别瞎琢磨。跑山的人,各有各的门道。人家愿意带你吃肉就跟着,不该问的别问,犯忌讳。”
周彪赶紧点点头。
跑江湖、走深山的,谁没点压箱底的秘密?问多了,就是断交情。
铲完院儿里的雪,三人回屋,脱鞋上炕,围着炭火盆坐。张婶端来一大碗炒瓜子,还有一碟腌得透亮的糖蒜,脆生生的,解腻。
“来,喝点地瓜烧,暖暖身子。”老王从柜橱最里面摸出个黑陶酒坛子,泥封得严实,揭开盖,一股焦香混着酒香扑出来。又拿了三个粗瓷大碗,咕嘟嘟倒满,酒液发黏,挂碗边。
周彪端起碗,抿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连哈白气,连声说“够劲!这酒,比城里卖的烧刀子还冲!”
三人就着瓜子糖蒜,慢慢喝着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聊起各自的身世,都挺唏嘘。
老王端着酒碗,叹了口气,指节敲了敲炕沿:“我家啊,原先可不是这儿的。我爹以前在京郊,是给皇家猎场训猎犬的,手艺传了好几辈,最鼎盛的时候,家里四十多条细狗,清一色的猎兔犬、撵山犬,进山的话,小股狼群都得绕道走。”
“后来世道乱了,四九城那边查得严,成分卡得死。我爹有先见之明,带着我闯关东,就落这二道沟了。凭着训狗的手艺,在山里混饭吃。”
“再后来成立生产队,猎队集体干活,猎狗都充公了。那哪行啊?好猎狗得喂肉、喂粮食,光喂糠麸能行吗?没几年就都废了,好狗死的死、卖的卖。”
“我有仨儿子一个闺女,都成家了。儿子们都在村里住,我跟你婶子搬这山边来,一是守着这点老院子,给孩子们留份家业;二是盯着点山边,别让野猪、黑瞎子下山糟蹋庄稼。”
“老了,跑不动山了,也就每年猎队忙的时候,跟着去凑个数,挣点工分,贴补家用。”
老王说着,又喝了口酒,脸上带着点落寞。
一辈子跟猎枪、猎狗打交道,临老了,连条像样的猎狗都留不住。
周彪也叹了口气,灌了口酒:“王叔,你好歹还有手艺。我才叫难呢。我爹以前在四九城近郊当装卸工,顶职给我大哥了,我啥也没捞着。早先在城里拉大包,卖苦力,混口饭吃。这几年物资紧,活儿越来越少,没办法了,才学着进山打猎。”
“我这叫啥猎人啊,就一把斧头,连条狗都没有,纯纯的刀猎。碰到兔子、狍子还行,碰到大野猪,全靠拼。”
“要不是这次遇上小林子,我这趟估计都打不着啥东西,白跑一趟。”
周彪说着,看向林愁,眼里满是感激。
当初组队的时候,他就是看林愁一个小孩,怪可怜的,怕他一个人进山危险,才喊上他。没想到反过来,人家带自己飞,顿顿有肉吃,收成还翻了倍。
林愁端着酒碗,抿了一小口,没说话。
他能理解。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活着,就比啥都强。
“王叔,你还会训狗不?”林愁突然开口,指了指炕边啃骨头的老黑,“我这只狗獾,能训不?”
老王愣了一下,看向老黑。老黑正抱着骨头啃得欢,听见说它,抬起头,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油。
“獾子?”老王摇摇头,“这东西野性大,难训。一般都是捕来扒皮卖的,很少有养的。不过你这只,看着还挺通人性,知道跟着人。”
“我也不懂,瞎养的。”林愁笑了笑,“王叔要是懂的话,教教我。进山找东西,它鼻子比狗灵。”
“行啊。”老王点点头,“反正这几天没事,我跟你说道说道。训兽嘛,无非就是大棒加肉,听话给肉,不听话就罚。獾子鼻子灵,底盘低,掏洞、撵猎物比狗好使,就是性子野,得慢慢磨。”
接下来两天,老王没事就跟林愁讲训狗训兽的门道,讲山里的各种忌讳,什么山不能进,什么洞不能掏,什么猎物不能打。都是一辈子跑山攒的干货,比金子都值钱。
林愁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还在老王家的仓房里,看见了不少老物件:老一辈传下来的象牙柄猎刀、几张完整的冬狼皮、还有个旧铜哨,是以前训狗用的,包浆厚重,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王也不藏私,他看林愁顺眼,又觉得这孩子前途无量,愿意教。
他也有私心。
三个儿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本事。孙子还小,以后说不定还得仰仗人家。
这年头,多交个有本事的朋友,没坏处。
这几天,伙食也格外好。
林愁出肉出调料,张婶掌勺,天天变着花样来。
早上玉米碴子粥就辣白菜,中午贴饼子炖酸菜白肉,晚上有时候蒸个肉包子,有时候熬个狍子杂碎汤。
就连老黑,都天天有肉汤泡饭吃,吃得毛光水滑的,油亮油亮的。
老王还开玩笑:“你这獾子,吃得比我家孙子都好,还挑食!昨天给的玉米面粥,闻了闻就走了。”
林愁只能笑。
他哪能说,在空间里的时候,老黑吃的比这还好十倍,都是精米瘦肉,还有野果。
这几天跟着他在外面晃,都算委屈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