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年的夏天,天刚擦黑就闷得慌,铜锣鼓巷的槐树叶子都蔫得打卷,蝉叫得人心烦。粮站的定量又降了,成人每月二十七斤粗粮,其中白面才三斤,棒子面都得掺着野菜吃,饿得人眼睛发蓝。
这时候,厨子就成了抢手货。哪怕是轧钢厂食堂的帮厨,好歹也能沾点油水,饿不着自己,还能往家划拉点剩饭锅巴。
傻柱就赶上了这波“吃香”的时候。
手折了大半年,骨头长好了七七八八,虽然提不起重刀,切不了细菜,炒大锅饭还是能对付。李石头也不敢太过分,真逼急了傻柱,那拳头可不是吃素的。每月十八块五的工资,雷打不动给妹妹何雨水八块生活费,剩下十块钱,自己凑凑合合也能过。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哪有不想成家的?
以前当头灶的时候,眼界高,一般姑娘看不上。现在落难了,可架不住厨子这个名头在灾年里金贵,街道的王媒婆主动找上门了,拍着胸脯说给介绍个乡下的好姑娘,爹是生产队的会计,家底清白,人也周正,就想找个城里吃商品粮的,以后能帮衬家里点。
傻柱一听,心里美滋滋的,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还跟食堂大师傅借了五块钱,准备请姑娘吃顿好的。
院里人一听傻柱要相亲,都跟闻着味儿似的,三三两两凑在墙根、门口,假装干活,实则伸着脖子看热闹。
易中海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看似喝茶,眼神一个劲儿往傻柱家飘。心里七上八下的——傻柱要是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还能像以前似的,任由自己拿捏,月月接济贾家?那自己的养老指望,岂不是又黄了?
贾张氏扒着西厢房的门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嗑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瓜子,瓜子皮啐得老远。
她可不能让傻柱结婚。
傻柱结婚了,还有秦淮茹啥事儿?以后谁给她家送米送面,谁给棒梗掏学费?这棵摇钱树,可不能让别人截胡了。
秦淮茹站在她旁边,手里搓着衣服角,眼神飘着傻柱家门口,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心里也乱。
傻柱要是真娶了媳妇,以后还能顾着自己娘几个?可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俩孩子,还能说啥?总不能拦着人家娶媳妇吧。
“愣着干啥?”贾张氏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去,拿上洗衣盆,就说去井边洗衣服,路过那儿。进去就说家里没粮了,棒梗饿了一天了。我看那姑娘还愿意不愿意!”
秦淮茹犹豫了一下。
“去啊!”贾张氏又怼了她一下,“你想以后喝西北风去?傻柱娶了媳妇,还有你娘几个活路?”
秦淮茹咬咬牙,回屋拿了个大铝盆,又喊上棒梗,牵着孩子的手,往傻柱家走。
这时候,王媒婆已经领着姑娘进门了。
姑娘姓王,叫王秀莲,十八九岁,扎着俩大辫子,穿着花布褂子,脸圆圆的,看着就老实。身后跟着她爹,王会计,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斤点心,看着就拘谨。
俩人进屋,瞅了瞅傻柱家的屋子,虽说不大,可收拾得干净,还有个单独的厨房,王会计挺满意。
“柱子啊,这是秀莲,这是她爹王会计。”王媒婆笑着介绍,“你看俩人,多般配!”
傻柱挠着头,嘿嘿笑,脸都红了。
刚要招呼人坐下,就听见门口“哗啦”一声,水盆放台阶上的动静。
“傻柱兄弟,在家呢?”
秦淮茹的声音传进来,柔柔弱弱的,带着点哭腔。
众人都转头看。
就见秦淮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领口松着,露出点锁骨,胸前鼓鼓囊囊的,手里牵着棒梗。孩子蔫头耷脑的,跟没吃饭似的。
“秦姐?你咋来了?”傻柱愣了一下。
“家里没面了,棒梗饿了一天了,直哭。”秦淮茹眼睛红红的,瞟了一眼屋里的姑娘,又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寻思你这儿……能不能先借我半棒子面?等开支了就还你。”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跟回自己家似的,“我先看看你家还有剩菜不,先给棒梗垫垫肚子。孩子小,扛不住饿。”
棒梗也机灵,立马抽搭着说:“叔,我饿……”
傻柱哪受得了这个,赶紧说:“有有有!厨房还有俩窝头,你给孩子拿。面也有,先拿半袋去!”
说着就跟着往厨房走。
王秀莲父女俩对视一眼,脸色都有点不对。
这……这谁啊?
王媒婆赶紧打圆场:“嗨,这是院里邻居,男的工伤了,家里困难,柱子心好,常帮衬着。”
“帮衬?”王会计皱了皱眉,“这进门就拿面拿吃的,跟自己家似的?”
话音刚落,贾张氏也颠颠地过来了,扒着门框笑:“哎呀,大妹子来了?柱子啊,就是心善。我们家东旭工伤躺床上,家里孩子小,全靠柱子帮衬着呢。以后啊,还得指着柱子多照顾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跟傻柱帮衬他们家是天经地义似的。
王会计脸更沉了。
合着这傻柱,还得养着一家子外人,正说着,二大爷背着手,踱着方步进来了。
二大爷刘海中,平时就爱摆个长辈谱,这回也是听见动静过来了。他是个实诚人,虽说有点糊涂,可心不坏。
“柱子相亲呢?”二大爷扫了一眼屋里,看着王会计父女,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女方亲家吧?有句话啊,我得跟你说道说道。咱们院里情况复杂,柱子这孩子实诚,好帮人。以后真结了婚,邻里街坊的,少不了帮衬的地方,你们可得有心理准备。”
他本意是好,怕姑娘嫁过来受委屈,提前打个预防针。
可听在王会计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合着不仅要养那一家子寡妇,还得帮衬全院?
这哪是找女婿,这是找个冤大头啊!
王会计当时就站起来了,拎起点心匣子。
“王媒婆,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我们家秀莲,高攀不起。”
“哎?老王你这是啥话?”王媒婆急了。
“啥话?实话!”王会计哼了一声,“我们家姑娘,是找婆家,不是找个无底洞。一家子老的小的瘫的,都得我们姑娘养?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走!”
说着,拉着王秀莲就往外走。
王媒婆赶紧追出去,连劝带拉,也没拉住。父女俩走得飞快,跟躲瘟神似的。
傻柱站在屋当间,手里还攥着半袋棒子面,半天没反应过来。
咋……咋就走了?
“哎!这咋话说的!”他嘟囔着,“不就是借点面吗?”
院里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捂着嘴笑。
得,这亲,又黄了。
易中海端着茶缸,转身回屋,嘴角偷偷松了口气。
贾张氏啐了口瓜子皮,颠颠地也走了,目的达到了。
秦淮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窝头,看着傻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口。
墙头上,林愁蹲在上面,啃着烤红薯,红薯糖心流油,烫得他嘶嘶哈哈的。
旁边林可儿也啃着一小块,渣子掉了一衣襟。
“哥,他们为啥都走了呀?”小姑娘含糊地问。
“因为傻柱叔家,要养一大家子闲人呗。”林愁嗤笑一声,“谁愿意嫁过来当牛做马啊。”
他看得门儿清。
贾家这吸血的套路,也就傻柱这愣子吃这套。
换个明白人,躲都躲不及。
红薯啃完,林愁拍拍手,抱着妹妹跳下来。
戏看完了,该准备晚上的货了。
夜里黑市还得摆摊呢。
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儿里的闹剧还没散,傻柱还站在屋当间,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想不通好好的相亲,咋就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