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联厂的加工车间里冷飕飕的,墙根结着一层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几个大师傅围着实木大案台,案板上堆着刚从恒温库里拉出来的冻肉,冻得梆硬,跟冰坨子似的磕碰着响。半扇的野猪、整只的狍子,还有些个头小的獾子、狐狸,都用厚帆布盖着,刚化开一点表皮,方便下刀。
黄师傅是肉联厂干了二十年的老厨子,剔骨头最利索,手里一把厚背剔刀磨得雪亮,钢锯架在旁边,锯骨头的时候“咯吱咯吱”响,碎肉渣子簌簌往下掉。
“小李,把那只獾子翻个面,脑袋那边我处理了。”黄师傅头也不抬,手上力道稳得很。
旁边的学徒小李应了一声,攥住獾子的后腿使劲一翻。
“哗啦”一声,冻肉翻了个面,脑袋那侧露出来。
小李师傅“咦”了一声,停下了手里的刀。
“咋了?磨磨蹭蹭的。”黄师傅抬头催了一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
那獾子的天灵盖位置,炸了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的皮毛焦卷着,皮肉往外翻开,跟被小炮炸过似的。不像是老套筒铁砂打出来的一片散伤,也不像是普通步枪的对穿弹孔,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烂得厉害。
“不对劲啊。”黄师傅蹲下来,凑近了瞅,又伸手扒拉过旁边那只冻狐狸的脑袋,“你看这个更邪乎,小半拉脑袋都没了。要是猎枪铁砂,该是一片麻子点的伤;要是步枪弹,该是前后对穿的小眼。哪能炸成这样?”
周围几个切肉的师傅都凑过来,围着案板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我刚才剔那只野猪也觉着怪,前腿那儿一个小弹孔进去,后脊那块掀掉巴掌大一块肉,骨头都碎了。”
“可不是嘛,干这行快二十年,啥枪伤没见过?就没见过这样的,跟炸子似的。”
“这猎人够狠啊,用的啥家伙?威力这么大?”
议论声越来越大,把隔壁库房的李主任给招来了。李主任披着棉大衣,搓着手走进来,冻得鼻子通红:“吵啥呢?赶紧干活,下午还得给各站分货呢,耽误了事儿你们担着?”
“李主任,您过来瞅瞅。”黄师傅往旁边让了让,指着案板上的獾子头,“这批肉的枪伤不对劲儿。我们几个干一辈子了,没见过这样的口子。这猎人用的不是普通家伙。”
李主任愣了一下,凑过去眯着眼睛瞅。
他哪懂什么枪伤,就看着血肉模糊一个大洞,翻着红肉,看着怪瘆人的。
“啥意思?不是猎枪打的?”
“不像。”黄师傅摇摇头,“猎枪散弹打出来是一片伤,炸不了这么集中的洞。步枪弹又太细,都是对穿的。这看着……像是子弹在身子里炸开了。”
“炸开?”李主任心里咯噔一下。
正说着,门口传来“咳咳”两声咳嗽。
众人回头,是门卫童师傅。
老头六十出头,左腿有点瘸,是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战场上挂过花,退伍后安排在肉联厂当门卫,闲不住,总爱往加工车间转悠。
“童师傅,您来得正好!”黄师傅眼睛一亮,赶紧招手,“您老上过战场,见得多。您给掌掌眼,这枪伤是啥家伙打的?”
童师傅慢慢踱过来,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睛往案板上扫了一眼。
只一眼,老头本来松弛的眉头“唰”地就皱紧了。
他上前一步,也不怕冻,粗糙的手指捏着獾子的脑袋转了半圈,仔细看了看炸烂的天灵盖,又扒拉过旁边那只狍子,指头伸进弹孔里比了比深度。
半天,他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冻红的指节,脸色沉得厉害。
“达姆弹。”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啥弹?”李主任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达姆弹,也叫开花弹、炸子。”童师傅又说了一遍,抬眼扫了众人一圈,“子弹头磨平,再刻上十字槽,打进身子就炸开,跟小炮炸的似的。”
周围几个厨子都吸了口凉气。
子弹在身子里炸?
这么邪乎?
“不能吧?”小李师傅张着嘴,一脸不信,“我以前跟山里老猎户打过交道,没听说过这东西。正经打猎谁用这个?”
“正经猎户当然不用。”童师傅哼了一声,“这玩意儿最伤膛线,打个十发八发,枪管就废了。好好一杆枪,谁舍得这么造?也就战场上拼命的时候,才用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玩意儿狠啊。打中胳膊,胳膊就得废;打中躯干,基本没救。擦着边儿都得带下去一大块肉。以前战场上,这玩意儿都禁用,太缺德。”
车间里瞬间静了。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几个厨子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毛。
合着这批肉,都是用这种杀人的子弹打的?
李主任心里也突突直跳,赶紧问:“童师傅,您没看错?这……就是普通打猎的肉,能用上这东西?”
“看错?”童师傅瞥了他一眼,弯腰撸起左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我在朝鲜,挨过这玩意儿擦边儿,掉了半斤肉,养了半年才下地。我能看错?”
那道疤凸起来,紫红色的,扭扭曲曲,看着就吓人。
李主任看着那道疤,后脖颈子冒凉气。
擦边都这样?
那正挨一枪,还不得直接炸碎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问:“那……用这枪的,都是老兵?上过战场?”
童师傅摇摇头,放下裤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也不一定,有些跟野兽玩命的老猎户也会做,都是被逼的,遇着熊瞎子、野猪,一枪打不死,冲过来就得拼命。但一般人没人用,费枪,还损阴德。”
他顿了顿,扫了众人一眼:“怎么?这批肉哪儿收的?猎人啥来头?”
李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正好粮站的王主任也过来盯进度,刚进门就听见这话,凑过来一听,脸色也变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
他们收肉的时候,就见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的年纪,瘦不拉几的,看着跟普通学生似的。当时只觉得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会打个猎,能折腾,没当回事。
现在听童师傅这么一说……
一个半大孩子,用达姆弹打猎?
这怎么可能?
“是……是个孩子。”李主任干巴巴地开口,“十二三岁吧,叫林愁,这批肉是从关外过来的。他爹以前是轧钢厂的工人,烈士,早走了,家里就剩他跟个妹妹。”
“孩子?”
童师傅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能。这改子弹的手艺,没人教,小孩自己能琢磨出来?再说了,他哪儿来的枪?哪儿来的子弹改?”
“真……真是个孩子。”王主任赶紧接话,“我们都见着了,半大不大的,话不多,挺冷的个小孩。家里确实没大人,就兄妹俩过日子。”
童师傅听完,沉默了半天。
末了,老头咂了咂嘴,摇了摇头:“那可邪性了。爹既不是当兵的,也不是打猎的,没人教,小孩自己能会这个?”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再说了,这可不是光会做子弹就行。枪法得准,还得胆子大。深山老林里,拿着这种枪,遇着熊瞎子都敢正面刚。这小孩……不简单。”
车间里又静了。
几个厨子都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些炸开的弹孔,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
十二三岁的孩子……
用战场上都禁用的子弹?
这也太邪乎了。
李主任和王主任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之前只觉得这小孩有本事,能打猎,会做生意,还想着以后长期合作,压压价,多赚点。现在一想,人家手里有枪,还用的是这种杀人的子弹。
再想想之前听张干事说的,这小孩性子冷,独得很,贾家老太太上门闹,他直接关门就夹,半分情面都不讲。
以前还觉得是小孩脾气,不懂人情世故。现在一想,人家那是根本没把你放眼里。
真惹急了,人家手里有枪啊!
还是这种挨上就残、碰上就死的开花弹。
李主任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的内衣都湿了。
“童师傅……这,没啥事儿吧?不违法吧?”他小声问,“人家就是打猎……”
“违法倒是不至于。”童师傅摆摆手,“山里猎户有枪证的也有,人家又没拿枪干坏事儿。不过我劝你们啊,”老头看了俩人一眼,慢悠悠补了句,“跟这小孩打交道,客气点。别惹他。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手里有这玩意儿,最容易冲动。真惹毛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们。”
李主任和王主任赶紧点头,跟啄米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您了童师傅。”
童师傅点点头,背着手,慢慢悠悠踱出去了。
车间里,几个厨子也没心思说笑了,低头切肉,动作都轻了不少,跟怕惊动啥似的。
李主任和王主任走到外边,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凉飕飕的,都是汗。
“老李,你说……这小孩真有这么邪乎?”王主任小声问,声音都有点发飘。
“谁知道呢。”李主任干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宁可信其有呗。以后跟人打交道,客气点,价格高点就高点,别抠搜那仨瓜俩枣的。犯不上。”
“可不是嘛。”王主任赶紧点头,“真惹毛了,得不偿失。”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忌惮。
以前还觉得是个半大孩子,好拿捏,想靠着量大压价。
现在看来,哪是孩子啊。
这是个揣着开花弹的小煞星啊。
以后啊,只能捧着,顺着。
千万别得罪。
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俩人打了个寒颤,赶紧裹紧大衣,回车间盯着去了。
只是再看那些冻肉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哪儿是普通野味啊。
那是那小煞星枪法和狠劲儿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