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雪，从下午就没停，碎盐粒似的砸在95号院的青瓦上，沙沙地响。各家屋檐下都挂着半截春联，红纸被雪打湿了边角，蔫头耷脑的，没几分年味儿。中院的煤烟筒冒着蔫蔫的白烟，风一吹就散，混着点棒子面的焦香，寡淡得很。
这顿年夜饭是易中海牵头攒的。
前几天院里碰面，他就跟龙老太太、傻柱商量，说“大过年的，各家开伙也冷清，不如凑一桌，热闹热闹”。话是这么说，实则是看着贾家揭不开锅，明着暗着帮衬一把。龙老太太年纪大了，图个热闹，点头应了；傻柱实心眼，想着秦淮茹孤儿寡母的不容易，立马说“我出半袋白面，还有我分的那半斤肉”；易中海出一斤肉票、十斤粮票，说是“大家凑份子，吃顿像样的”。
按易中海原本的盘算，一斤肉剁馅儿配白菜包饺子，剩下半斤切两盘冷盘，再炒俩热菜，白面掺棒子面蒸馒头，怎么也像顿过年饭。
可东西交到贾家手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贾张氏接过肉和粮，转头就回了自家屋。
两斤带皮的猪肉，她先挑出一斤半肥多瘦少的，偷偷藏进缸底，用粗布盖严实，留着开春慢慢吃。剩下半斤，连皮带肉切成薄薄的片，薄得能透见人影，码在盘里也就刚盖住盘底，看着分量足，实则没二两肉。那肉皮也舍不得扔，烧开水烫了烫，刮干净残毛，切成细条，留着熬白菜，也算沾点荤腥。
易中海拿来的十斤粮票，有六斤白面、四斤二合面，她也全兑成了最次的红高粱棒子面，还带着没磨净的谷壳，喇嗓子。白面偷偷攒起来，留着给棒梗蒸鸡蛋羹、做糊糊吃，那才是“长身体的正经粮食”。
白菜更绝。她借着“凑菜”的由头，颠着小脚跑到何雨水家地窖，抱了三颗冬储大白菜回来。外边的老帮子全掰下来，剁碎了拌馅儿，就搁一点点荤油提味儿，说是“肉馅儿饺子”，实则咬开全是白菜帮子，就星星点点的肉星子，不仔细找都找不着。嫩生生的白菜心都留着，给棒梗单独炒着吃，软和还甜。
秦淮茹蹲在灶屋剁白菜帮子，大冬天的井水冰得扎骨头，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都肿了，也不敢说啥。婆婆站在旁边盯着，少剁一下都要挨骂。
“剁细点儿！别留疙瘩，混在馅儿里谁看得出来？”贾张氏叉着腰，嘴里嗑着从家里搜出来的瓜子，“反正肉也不多，多搁白菜也一样吃。你可别偷偷留白菜心啊，那是给棒梗长身体的，你当婶子的，别跟孩子抢嘴。”
“知道了娘。”秦淮茹低声应着，刀剁得菜板“咚咚”响，眼眶有点红。
她也觉得寒碜。可丈夫肺痨伤了干不了重活，儿子半大年纪正长身体，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工作没进项，能有啥法子？还不是得靠着婆婆算计，靠着易大爷帮衬，靠着傻柱时不时贴补。
想着，她抬头往堂屋瞅了一眼。易中海正跟贾东旭唠嗑，背对着灶屋，肩膀宽厚。她咬了咬嘴唇，又低头接着剁菜，手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天擦黑的时候，饭终于上桌了。
堂屋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上首坐着龙老太太，拄着黑漆拐棍，脸拉得老长，银簪子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左边易中海陪着，旁边坐他老伴；右边傻柱、何雨水兄妹俩，傻柱手里攥着筷子，有点坐立不安；对面贾家四口，贾张氏、贾东旭、秦淮茹，棒梗挤在贾张氏身边，屁股只沾着半条板凳，眼睛早就钉在盘子上了，直勾勾的，跟小狼似的。
桌上的菜，说出来都寒酸。
中间一大盆饺子，黑黢黢的棒子面皮，塌塌地堆在盆里，皮厚得跟铜钱似的，一看就没多少肉。旁边两盘冷切肉，薄得跟纸似的，码了一层，底下垫的全是白菜丝，不扒开都看不见肉。还有一盘炒白菜，就飘着几个油星子，是用肉皮熬的油炒的，寡淡得很。一筐棒子面窝窝头，黄澄澄的，硬邦邦的，裂着口，拿起来都掉渣。
就这，还是易中海攒了好几天才凑出来的。
龙老太太一看这阵仗，脸“唰”就沉了，拐棍往地上轻轻一戳，“咚咚”响，震得桌上的碗都微微颤。
“中海啊，这就是你说的‘像样的年饭’？”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半辈子攒出来的威压，“我那十斤粮票，还有你易家的肉票，就换来这棒子面窝窝头加白菜帮子？”
易中海脸一红，赶紧陪笑：“大娘，这不……眼下粮食紧嘛。先吃先吃，饺子馅儿有肉呢，香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瞪贾张氏，眼神里带着点恼意。
他哪想到这婆娘这么会过日子，自己拿来的白面和肉，居然给整成这副德行？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一大爷的脸往哪儿搁？
贾张氏跟没看见似的，拿起筷子就往盆里扒饺子，扒得饺子翻了个个儿：“来，都吃都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棒梗，快吃！”
话音没落，棒梗早就伸手抓了个最大的饺子，也不怕烫，攥在手里“呼呼”吹两下，“嗷呜”一口就咬掉大半，吧唧得满嘴流油，白菜帮子渣子顺着嘴角往下掉，掉在棉袄前襟上也不管。
“好吃！奶，我还要！”
他一边嚼一边喊，声音含糊不清，手直接伸进盆里，又抓了俩，摞在自己碗里，堆得小山似的，生怕别人抢了去。
“哎，慢点儿吃，别噎着。”贾张氏赶紧往孙子碗里扒拉饺子，专挑个儿大、皮厚的，“咱棒梗长身体，得多吃，吃得多长得高。”
她自己也不闲着，筷子飞快地夹饺子，往自己嘴里塞，吧唧嘴的声音半院子都能听见。吃俩饺子就咬一口窝窝头，噎得伸脖子，也舍不得喝口水，怕占了肚子地方，少吃俩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