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林老爷子和会计林广才终于摸到了铜锣巷95号院。
一路打听过来,俩人灰头土脸,布鞋上沾满了尘土,手里攥着布包袱,站在院门口往里瞅,局促得很。
院里正热闹,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择菜,阎埠贵背着手遛弯,易中海刚下班回来,正跟人打招呼。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乡下打扮的老头,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请问……”林广才上前一步,陪着笑问,“林愁家是住这儿不?我们是他老家来的亲戚。”
“林愁?”贾张氏眼睛一亮,扔下菜就站了起来,“住旁边跨院呢!你们是他乡下爷爷?”
她嗓门大,一嗓子喊得半院都听见了。邻居们纷纷围过来,交头接耳。
“乡下亲戚?就是上次来抢家产那俩的爹?”
“肯定是!这是来求情了呗。”
“有好戏看了……”
易中海也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
这事他当然知道,甚至乡下亲戚的消息,就是他托人散出去的。本想着让乡下亲戚闹一闹,搅得林愁不得安生,没想到那俩废物这么不禁打,直接被街道办扣住了。
现在老爷子找上门,正好看看林愁怎么应对。真要是把亲爷爷逼得下不来台,那“不孝”的名声扣上去,烈属的光环也得打折扣。
正议论着,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林愁背着个帆布包,从修理铺回来了。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门口堵着两个人,灰头土脸的乡下打扮,为首的老头跟父亲林建军有几分像,眉眼间带着点疲惫和局促。
他瞬间就猜到了身份——乡下的爷爷。
肯定是为了大伯和三叔的事来的。
“小愁!”林老爷子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是你爷爷……”
林愁没应声,走到跨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来说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老爷子和林广才连忙跟着进去,院里的邻居也想凑过去看热闹,被林愁回头扫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很,大家都讪讪地停住了脚,只敢扒着院门往里瞅。
跨院里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青菜,两条土狗趴在窝棚边,警惕地盯着陌生人。
林愁搬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坐吧。一路过来挺远的。”
“哎哎。”老爷子局促地坐下,手里的包袱攥得紧紧的,都快拧出水了。
他抬头打量着孙子。十二岁的孩子,个子不算高,眉眼像极了老二,可眼神却沉稳得吓人,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想起俩儿子干的混账事,老爷子脸上发烫,张了好几次嘴,才憋出一句:
“小愁啊,爷爷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爹……”
说着,他眼圈就红了,“你大伯和三叔,他俩糊涂,干了混账事。爷爷代他们给你赔罪了。你看在咱们都是林家人的份上,饶他们这一回行不行?”
“他们家里都有老婆孩子,真要是被判刑送去大西北,那两家就散了……算爷爷求你了。”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林广才连忙扶住他,也跟着劝:“是啊小愁,都是自家人。你大伯三叔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回去我们肯定好好教训他们。你就高抬贵手,给出个谅解书吧。”
林愁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没说话。
等老爷子情绪稳了点,他才慢悠悠开口:“爷爷,我爸活着的时候,每月往家寄十块钱、二十斤粮,这事您知道吧?”
老爷子一愣,点点头:“知道……”
“我爸十五岁就自己闯城里,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娶我妈、生我和妹妹,都是自己攒的钱。我三叔娶媳妇、盖房子,大半钱是我爸出的,这事您也知道吧?”
老爷子脸更红了,低下头:“……知道。”
“我爸为了救厂里的设备,冲进火场被电死,成了烈士。抚恤金、工位、房子,都是我爸用命换的,是国家给我和我妹的活命钱。”
林愁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结果呢?我爸尸骨未寒,我大伯三叔就上门,要抢钱、抢工位、抢房子,说我一个小孩守不住家产。爷爷,换做是您,您能答应吗?”
“我……”老爷子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色。
跨院的堂屋里,林愁给俩人各倒了碗凉白开,瓷碗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嗒”声。
他自己拉了条板凳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落在林老爷子身上,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恨意,倒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坐吧,爷爷。”林愁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有些话不该我当晚辈的说,但既然您来了,咱们就把话说透。您听着就行,别插嘴,因为您说什么,我也未必信。”
林老爷子端着碗的手一顿,枯瘦的手指攥着碗沿,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红了。他猜得到这孩子要翻旧账,可真要当面听,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似的疼。
旁边的林广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赔着笑打圆场:“小愁啊,有话好好说,你爷他……”
“广才叔,”林愁转头扫了他一眼,语气没起伏,“您是来做见证的,旁听就行。”
一句话把林广才堵了回去,他讪讪地闭上嘴,心里直打鼓。这孩子气场也太足了,半点不像十二岁的娃,比公社书记说话还压人。
林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爷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说我爸。林建军,您二儿子。十五岁自己闯四九城,从学徒干到四级电工,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彩礼,没要过家里一间房。结婚、生我和可儿,都是自己攒的钱。”
“从他转正开始,每月往家寄十块钱、二十斤粗粮,逢年过节还额外加钱加东西。三叔娶媳妇的彩礼、盖土坯房的钱,大半是我爸出的。大伯家盖新房,我爸也偷偷塞过钱。这些事,您别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