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金陵城已入初冬,外头刮着阴冷的寒风,南唐宫苑深处的澄心堂内却是温暖如春。
堂下四角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鎏金狻猊铜香炉,炉嘴里吐出缕缕青烟,燃着价值千金的南洋龙脑香。
珠帘外侧的锦茵上,两名教坊司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乐女正低眉垂首,试拨着刚刚换上新蚕丝弦的紫檀琵琶。
南唐国主李璟身穿一袭宽松的明黄常服,正半靠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
他那双天生异相、一目重瞳的眼睛微眯着,原本正随着琵琶弦音轻轻打着节拍。
一名内侍省近臣捧着一只朱漆木盘,放轻脚步走到软榻旁,躬身将一封加急军报呈到案角。
“启禀主上,镇南军节度使、南昌水师都督林仁肇自前线发来的八百里请粮急奏到了。”
李璟打拍子的修长手指停在半空,有些不耐烦地侧过身,只用两根指尖捏起了那份粗糙的麻纸奏折。
奏折的右下角不知在何处蹭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干涸之后透出一股淡淡的铁锈与江水腥气。
李璟刚把奏折拿到眼前,便厌恶地皱起鼻翼,拿着奏折的手连忙往外推开了半尺。
“前线军汉办事越发没个规矩,带着死人血腥味的折子也敢直接往澄心堂送,白白坏了满殿的龙脑香。”
侍立在软榻下首的南唐枢密使皇甫继勋见李璟眉头紧锁、久久不语,眼珠子微不可察地转了一圈。
“皇甫爱卿,林虎子又在折子里跟孤哭穷要粮了,枢密院与户部近来到底拨没拨粮?”
李璟捏着鼻端,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快。
说到这里,皇甫继勋直起半边身子,当着李璟的面缓缓伸出了三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
“主上明鉴,臣别的闲话不敢乱讲,只替主上摆一摆户部与兵部案头的三笔死账。”
李璟挑了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第一笔账,自打今年入夏以来,户部先后分三批给南昌水师拨付了整整三万七千石正粮。”
皇甫继勋收回一根手指,声音放得越发平缓。
“第二笔账,林都督报在枢密院册子上的水师兵额是三万二千人,按朝廷军制每人每日二斤口粮折算,这三万七千石粮足够他们吃到来年开春。”
“可怪就怪在第三笔账上!”
皇甫继勋最后那一根手指悬在半空,眼神幽深地看向李璟。
“今春兵部派员外郎去洪州、江州点验各营实数,林仁肇麾下真正在册吃粮的水兵,前前后后加起来只有两万四千余人!”
“三万二千的虚额,两万四千的实数,中间凭空多出了八千张不见人影的嘴!”
“臣在枢密院拿算盘核了三宿,就这小半年工夫,南昌水师大营里足足有六七千石上好军粮不知去向!”
前线水师之所以少人缺粮,实则是因连年修筑水寨苦役繁重、伤病逃亡者众,外加沿途各州县转运官吏层层盘剥截留、拿霉烂陈谷充作新米所致。
果不其然,软榻上的李璟听完这三笔数字,那只一目重瞳的左眼缓缓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八千空额,六七千石军粮……”
李璟手指轻轻敲击着白狐裘软垫,声音冷了几分。
“林仁肇平日里在军中自诩忠勇耿直,跟士卒同甘共苦,怎地账面上会漏出这么大一个窟窿?”
“前几日李元清统领黑云都夜袭常州,一战打崩了四万吴越兵,虽遇上北方秦军偏师受挫而归,好歹也算稳住了东线声威。”
皇甫继勋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
“这不知道内情的,还当他林虎子是拿北方秦王的兵威来挟制朝廷、趁火打劫呢!”
李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他林仁肇还当整个江南离了他的南昌水师就转不动了不成?”
皇甫继勋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拜倒,满脸笃定地献言。
“主上圣明!要论这长江之上的水战之法,林仁肇那套靠着中小战船贴身跳帮、拿人命硬拼的老路子,早就过时了!”
“如今真正能替我大唐锁死万里长江的,是镇守湖口的大将朱令赟!”
“不错,朱令赟在湖口替孤督造的那批百丈大舰,如今完工多少了?”
皇甫继勋眉飞色舞地抬起头,比划着大船的规制高声赞颂。
“回主上,朱将军督造的十余艘百丈十桨巨舰已然尽数下水!每艘大舰高达数丈,可载战兵两千人,船上建有重檐敌楼,真真是水上移动的铁城!”
“只要朱将军把这十余艘百丈巨舰在湖口江面上一字排开,莫说是北方那些旱鸭子,便是秦王张怀素的水师插上翅膀,也休想摸到咱们大舰的船舷!”
他看也不看手里的请粮奏折,随手一扬,啪的一声将那份染着前线将士鲜血的麻纸折子扔进了铜香炉底座的积灰槽里。
“来人,取孤的澄心堂纸来!”
两名内侍连忙打开紫檀描金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薄如蝉翼、洁白如玉、滑如春冰的名贵澄心堂纸,平铺在御案之上。
李璟提起一管紫毫御笔,蘸饱了上等朱砂,在那张价值十两白银的澄心堂纸正中央,龙飞凤舞地批下了四个大字。
写罢,李璟将御笔往笔洗里一丢,用丝帕擦了擦手指,对着堂下内侍慵懒地挥了挥手。
“把这四个字发还南昌水寨,让林虎子自己看着办。”
“珠帘外头怎么没动静了,让教坊司的人接着弹,把孤昨日新填的那首《摊破浣溪沙》合一遍弦!”
三日之后,西面八百里外,长江南岸的南昌水师主寨。
初冬的朔风顺着宽阔的江面咆哮而过,卷起一阵阵冰冷刺骨的江浪,狠狠拍打在滩涂的乱石与木桩上。
水寨西侧的浅滩船坞前,十几名身上还穿着破烂夏布单衣的水兵正赤着双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半冻的滩涂黑淤泥里。
“一、二,起!一、二,起!”
沙哑低沉的号子声在寒风里回荡,十几名赤脚水兵拼命用冻僵的肩膀抵住粗木绞盘的横杆,一步一滑地往前死推。
手腕粗的麻绳在绞盘上绷得嘎吱作响,一寸寸将江水里一艘外板开裂、船帮漏水的旧五牙楼船往岸上的干坞木轨里硬拖。
顶在最前头的老水兵周老五今年已有四十出头,一双常年浸泡在冷江水里的大手早已被泡得惨白浮肿,手背与指缝间蜕下了一层层死皮。
随着绞盘猛地一顿,粗糙的麻绳擦过掌心,周老五原本就冻裂的右手虎口当场崩开一道血口子,鲜血混着泥水顺着麻绳往下淌。
不远处的木栈桥边缘,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南昌水师主帅林仁肇正按着腰间铁剑,迎着刺骨江风静静伫立。
“大帅,刚去匠作棚看过了,咱们库里修船用的桐油和生漆早就见了底,匠人们只能熬点米汤掺着黄泥往船板缝里糊,一下水就全冲没了!”
“还有弟兄们的过冬棉衣,按军制九月重阳就该发下来,如今都快进十一月了,整整拖欠了两个月!”
林仁肇握着铁剑剑柄的大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咔吧作响,沉声问道。
“前几日某咬破手指写血书递去金陵的请粮请衣折子,驿骑可曾回来了?”
陈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从怀里摸出一只描金竹筒,嘴唇哆嗦着抽出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雪白纸笺。
“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刚送进水寨,金陵枢密院一粒米、一袄棉衣都没批,主上只用御笔赏了咱们一张纸!”
林仁肇一把接过那张散发着淡淡龙脑幽香的澄心堂纸。
只见那洁白细腻的纸面正中,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国库吃紧!
陈璋看着那张在寒风里轻轻颤动的名贵御纸,气得双目赤红,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狠话。
“大帅您瞧瞧,金陵城里的贵人们拿十两银子一张的澄心堂御纸,给咱们写国库吃紧四个字!”
“单是主上写字用的这一张破纸,拿到洪州米市上换了现钱,就够给滩涂上那十几个赤脚拉船的弟兄一人置办一身厚实的过冬老羊皮袄了!”
他没有撕毁御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澄心堂纸一折两半,塞进了冰冷的胸甲内侧。
就在这时,水寨中军伙房方向响起了梆、梆、梆三声沉闷的木梆声。
午饭的时辰到了。
林仁肇转身走下木栈桥,从腰间解下一只磕掉了两个瓷口的粗陶大碗,径直走到了滩涂边的伙房大铁锅前。
掌勺的老伙夫正拿着长柄木勺,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费力搅动。
锅里煮的根本不是什么白米干饭,而是用陈年发霉的糙米掺了足足一半的粗糠麸皮,上面还漂着一层剁碎的野苦菜根,莫说肉星子,连半滴油花都瞧不见。
老伙夫看着林仁肇,眼圈发红地低声说道。
林仁肇伸出粗陶碗,接过满满一碗灰黄色的糠麸苦菜饭。
他也不回帅帐,直接走到干坞边的乱石堆旁,跟刚从淤泥里爬上来的老水兵周老五等人并排蹲在了一起。
林仁肇摆了摆手,拿起两根竹筷,扒拉了一大口掺着粗糠的糙饭塞进嘴里。
没有油水润滑的粗糠麸皮又干又硬,混着发苦的野菜根往下硬咽时,就像一把晒干的锯末子,拉得人嗓子眼火辣辣地生疼。
周老五捧着陶碗大口吞咽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噎得直翻白眼,不得不抓起旁边的冷水瓢灌了一口冷江水顺下去。
就在林仁肇与几十名赤脚水兵蹲在滩涂边吞咽糠麸之时,一阵浓郁刺鼻的兰花香粉味突然顺着风飘了过来。
金陵朝廷派驻水寨的监军官李承裕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锦缎暖袍,外罩白狐皮坎肩,脚蹬厚底鹿皮皂靴,慢悠悠地从后营踱步而来。
这位监军大人刚走到伙房三丈外,便像是闻见了茅坑恶臭一般,慌忙掏出一方洒满香露的苏绣丝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踮着脚尖绕开地上的黑泥点子,站定在林仁肇身后五步外,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众人碗里的灰黑猪食,用怪腔怪调的嗓音开了口。
“哎哟,林大都督,您怎么说也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封疆大员,怎地又跟这帮臭泥腿子蹲在泥坑里吃这种喂牲口的粗糠?”
李承裕隔着丝帕掩嘴轻笑了一声,话里话外带着几分敲打之意。
“下官后院的偏厅里刚让厨子炖了火腿老鸭汤,还温着两壶金陵带来的屠苏酒,大都督放着体面席面不坐,天天在这儿演这出卧薪尝胆的苦肉计,莫不是想做给金陵的哪位贵人看?”
副将陈璋听得怒火攻心,右手猛地按住刀柄,跨前一步便要发作。
蹲在石头上的林仁肇却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抬起左手,往下一压,拦住了暴怒的陈璋。
林仁肇一言不发,低着头,用竹筷将粗陶碗底最后几粒沾着苦菜叶的糠麸刮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
咔的一声。
林仁肇站起身,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空陶碗塞回老伙夫怀里,连正眼都没瞧那捂着鼻子的监军官一下。
他迈开大步走到栈桥最前端的系船石柱旁,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向寒雾茫茫、白浪滔天的北岸大江。
在他的左手边,干坞里那艘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旧五牙楼船正露出开裂腐朽的船底木板,在刺骨寒风中发出微弱的吱呀哀鸣。
狂暴的初冬江风呼啸着刮过栈桥,吹起林仁肇斑白的两鬓。
这位威震江南的林虎子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对着苍茫江天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只是那声音太轻,刚一出口便被呼啸而过的万里江风彻底卷碎吞没,站在身后的陈璋与监军官李承裕竖起耳朵,谁也没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