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秋风吹过钱塘江面,卷着寒意扑向杭州北门。
吴越国主钱弘俶身着一袭紫色团花锦袍,腰束金线玉带,亲自立于官道正中迎候。
“大王,北面尘头起了,大军回来了!”
一名登高了望的军校奔下门楼,高声通禀。
钱弘俶心头一紧,连忙往前迈出两步,凝目远眺。
可当看清归来大军的模样时,城门口等候的文武百官顿时齐齐变了脸色。
走在队列最前方的,是一千五百名身披玄色铁札甲的大秦武卫军,以及一千名忠顺都残部。
这两千五百名甲士身上的甲叶挂满暗黑干血,却步伐严整,刀枪斜指,行进间鸦雀无声。
紧随其后的中段队列,却是近两万名丢盔弃甲、衣衫褴褛的吴越残兵。
他们大多光着半边膀子,手里没有兵刃,只拄着沿途折下的枯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动。
而在整支大军最后方,更是跟着两千名脖戴沉重木枷、用粗草绳串成长串的逃兵苦役营。
数百名武卫军老卒手持精钢长矛在两侧押解,木枷碰撞的闷响声听得城下百官头皮发麻。
“天爷,上月出征时明明是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怎地如今只剩这点人回来了?”
“后头那两千人怎还戴上了木枷,难道连咱们的军校都被北方客将当囚犯锁了?”
钱弘俶死死盯着那支残破不堪的队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金线玉带,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寸寸发白。
独眼黑马走到城门前三十步处停下,马背上的冉闵翻身下马,将双刃长戟交给副将胡延豹。
冉闵迈开沉重的铁靴走到钱弘俶身前五步外,抱拳行了一记军中叉手礼。
“大王,末将冉闵幸不辱命,带两万将士回杭复命。”
钱弘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痛,脸上迅速换上一副诚恳温厚的神色。
他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拉住冉闵覆着冰冷铁护臂的小臂。
“冉点检一路劳苦功高,常州之事孤已知晓,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钱弘俶拍了拍冉闵的手臂,转头对身后呆若木鸡的礼官沉声下令。
“传孤王命,大军入城外大营休整,冉点检与诸将随孤即刻入王府赴宴接风!”
半个时辰后,杭州王府正堂内摆开了数十席接风华筵。
冉闵被钱弘俶亲自让到了左首第一席的尊位上。
这位大秦殿前都点检连身上的三层精锻铁札甲都没卸,甲缝里还死死塞着常州火场的黑泥灰与碎肉渣。
浓烈的铁锈味与死人血腥气顺着堂内暖风散开,熏得下首几名吴越翰林学士直翻白眼。
一名蓄着山羊胡的礼部侍郎实在憋不住,悄悄把熏香丝帕塞进鼻孔眼儿里,结果吸气太猛,差点把半块丝帕直接吸进嗓子眼。
钱弘俶端起金樽,满脸笑意地向冉闵举杯示意。
“冉点检,常州一役若无武卫军力挽狂澜,我两浙门户危矣,孤敬点检满饮此杯!”
冉闵看了一眼案上的金杯美酒,分毫未动,只伸手端起旁边漱口用的一只粗瓷白水碗,仰头一饮而尽。
咔的一声,冉闵将空瓷碗重重顿在紫檀木案上,正堂内的丝竹声吓得戛然而止。
“大王,酒肉就不必再上了,某有两桩关乎吴越存亡的实话,须当着满朝公卿的面说清。”
钱弘俶手里的金樽微微一顿,缓缓放下酒杯,正色颔首。
“点检但讲无妨,孤洗耳恭听。”
冉闵目光冷冷扫过堂下那些面露不豫的吴越文武,声音低沉如铁。
“第一桩,大王手底下这几万吴越兵,根子已经烂透了。”
此言一出,堂下几名留守将领顿时脸色涨红,纷纷怒目而视。
冉闵却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进城不设游哨,宿营不着衣甲,一见金银绸缎便散乱抢掠,毫无建制军纪可言。”
“常州折损的两万人里,有大半不是死在南唐人剑下,而是黑夜营啸自相砍杀、踩踏烧死的!”
“自明日起,城外那两万残兵连同留守各营,必须交由某按大秦武卫军之法,从列队听令到吃饭睡觉,全部推倒重练!”
堂下一名老资格的兵部尚书拍案而起,颤着胡须大声反驳。
“冉点检此言未免欺人太甚,我十三都禁军世代拱卫两浙,岂能任由外将全盘改制!”
冉闵连头都没转一下,继续对着钱弘俶说出第二桩事。
“第二桩,南唐李元清麾下的黑云都,战力极强。”
“其军人人披重甲、持三尺半宽刃重剑,进退有据,远非寻常江南兵可比。”
“常州十字街口一战,某麾下两千武卫军与路彦铢的忠顺都死战竟夜,折损近三成方将其击退。”
“如今金陵已知常州虚实,一旦南唐倾举国之兵东进报复,单凭吴越眼下这点残兵,绝无可能守住两浙。”
冉闵抬起头,铁面罩虽已摘下挂在腰间,那张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孔却比铁面更让人胆寒。
“某请大王今夜便以吴越国主名义亲笔写下求援国书,派快船北上汴梁,正式请我大秦秦王发主力大军南下增援!”
主位之上,钱弘俶低垂着眼帘,右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金樽边缘的缠枝花纹。
一旦亲自写国书请大秦主力入境,无异于引虎驱狼,往后两浙十三州便算是彻底绑上了大秦的战车,沦为听命于汴梁的附庸。
可如果不请秦王大军来援,等李元清补齐黑云都带着十万南唐大军卷土重来,他钱氏三代基业便要被金陵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不过三息工夫,钱弘俶猛地抬起头,将手中金樽重重按在案上,当场拍板。
“冉点检所言,句句切中我两浙命脉!”
“城外诸军整训之事,全凭点检一人专断,谁敢违抗军令,按大秦军法处置!”
“至于发往汴梁的求援国书,孤今夜便亲自起草,绝不耽搁半刻!”
是夜二更,冉闵婉拒了钱弘俶留在王府软榻歇息的美意,径直返回了杭州北门外的大校场。
钱弘俶特意从宫中派来的两名御医正跪在竹榻旁,替忠顺都指挥使路彦铢诊治左腿。
路彦铢左腿上的麻布一拆开,一股黑紫色的恶臭脓血便涌了出来,整条小腿肿得发亮。
白发老御医拿银刀刮去腐肉,敷上上等金创药散,擦着额头冷汗直摇头。
“路将军这条腿真是阎王爷开恩,寒毒与淤血已经逼近膝骨了。”
“若是路上再耽搁两日,便是神仙下凡,这条左腿也得齐根锯掉!”
路彦铢咬着木片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看向帐门外走入的冉闵,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冉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淡淡说道。
“躺着养伤,忠顺都的弟兄某让人给你单划了一片营区,粮肉双份。”
路彦铢眼眶微微发热,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
蹲盾老兵陈半聋和七八个忠顺都老军官正蹲在火堆旁,一边啃着刚发下来的热羊肉饼,一边拿油布擦拭从常州拉回来的黑缯铁甲。
一名右脸带疤的忠顺都百将拍了拍厚实的铁甲片,压低嗓门冲众人说道。
“听见没有,今日在王府堂上,冉大帅一句话就把城里那帮只会克扣军饷的文官老爷全给震哑巴了!”
陈半聋歪着脑袋,拿仅剩的右耳听着风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咧嘴一笑。
“往后咱们忠顺都归冉大帅亲自调教,那帮涂脂抹粉的杭州文官再想拿咱们当看门狗使唤,门儿都没有!”
“就是这兵器离身一尺挨六十鞭子的死规矩太要命,老子现在睡觉都得把大铁盾压在肚皮底下当棉被盖,生怕半夜翻身滚远了挨鞭子。”
同一夜三更时分,杭州城东的钱塘江码头上灯火微明。
一艘吃水颇深、挂着双层硬帆的尖底海船解开缆绳,趁着夜潮悄无声息地滑出港湾。
海船出港后一路向北,贴着明州、越州外海的岛链疾驰,硬生生绕过了南唐水师严密封锁的长江入海口。
十月的大海狂风巨浪不止,海船在惊涛骇浪里颠簸了整整七日夜,船帆被海风撕裂两道口子,终于在第八日清晨抢滩靠上了山东登州军港。
信使下船连口热汤都没喝,当场换乘登州驿站备好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背插三根赤羽,昼夜不停地直奔中原腹地。
第十一天深夜,亥时三刻,东京汴梁。
大秦王府内院书房里,两盏青铜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秦王张怀素身穿一件素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苦茶。
书案左侧,整整齐齐地摞着三尺高的官印文册。
最上面一本是《京畿十九州田亩清查册》,中间是《幽云十六州秋粮调拨单》,底下则是刚刚丈量完毕的《巴蜀四十六州新附编户册》。
张怀素手持朱笔,正一页页核对着巴蜀存粮与中原漕运的数目。
笃、笃、笃。
书房门外突然响起三声急促而又克制的叩门声。
“进。”
张怀素头也不抬地吐出一个字。
值夜亲兵统领推门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只还带着海腥味与马汗潮气的木托盘,单膝跪在书案前。
“启禀大王,山东登州转送八百里加急,杭州冉点检军报与吴越国主钱弘俶亲笔密信到!”
张怀素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将托盘上的两封信件拿了过来。
第一封是冉闵口述、随军书吏誊写的常州战报,信封干净利落,盖着殿前都点检的虎印。
第二封则是厚实的洒金绢纸信封,只是信封表面沾满了海水浸泡后析出的白色盐渍,摸上去粗糙发硬,上面端端正正地盖着钱弘俶的私密金章。
张怀素先拆开冉闵的军报,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
军报写得极简,没有半句表功之词,只将常州夜战吴越军营啸自溃、武卫军与忠顺都斩杀黑云都近千人的账目列得一清二楚。
而在军报末尾,向来惜字如金的冉闵却特意添了一句判断:
“黑云都战力远超预估,甲坚刃利,进退有法;南唐若倾力东进,仅凭吴越一国残兵断不可当。”
张怀素看完冉闵的信,眼神微凝,随手拆开了旁边那封沾满白盐渍的国书。
绢纸上是一手规规矩矩、甚至透着几分谦卑恭顺的馆阁体小楷。
钱弘俶在信中痛陈南唐暴虐、常州失陷之危,言辞恳切地自称外藩小邦力薄,泣血恳请大秦秦王发天兵南下救援两浙,吴越愿倾举国钱粮充作大秦军资!
张怀素放下两封信纸,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桌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他没有唤来文书起草回给杭州的安抚诏令,而是伸手将冉闵的战报与钱弘俶的求援国书一并翻了过来。
张怀素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直接在两封信件的背面落笔。
笔锋刚劲果决,力透纸背地写下了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孔明自决!”
写罢,张怀素取过案角那方沉甸甸的秦王金印,蘸满赤红印泥,重重盖在了这四个大字之上!
“来人。”
值夜亲兵统领立刻上前听令。
“将这两封信装入火漆铜筒,即刻走南阳八百里加急驿路,送往江陵大营,亲手交予大丞相诸葛亮!”
“至于江南这一仗怎么打、何时打、调哪一路兵马去救吴越,全凭孔明一人决断!”
“诺!”
亲兵统领双手接过铜筒,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书房,院外随即响起快马出城的急促蹄声。
就在那骑快马踏出汴梁南门的刹那,随着攻灭后蜀四十六州、尽取荆南三镇、以及吴越国主钱弘俶正式奉表求援归附,三股磅礴浩瀚的万里气运在冥冥之中彻底汇流合一!
一声唯有张怀素一人能够听见的苍凉牛角号声与战鼓雷鸣,陡然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