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未时末。
契丹铁林军的将领看到了北面的崩溃。
他站在五千骑的最后面，骑在一匹黑马上，往北看。
风沙里，北面的旗帜全倒了。能听到喊杀声，能看到尘土翻滚，但看不到一面契丹旗还立着。
全崩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面——庞德的铁林都还在五十步外，大戟士的长戟斜指前方，一动不动。
他又看了一眼南面——远处有骑兵在移动。旗帜看不清，但阵型在收拢，像是在准备包抄。
他做了一个判断。
不是撤退。
是反扑。
如果他现在撤，五千骑在平地上被追击，会被吃掉大半。不如趁晋军还没合围，集中兵力冲破东面的铁林都，从东面杀出去，绕回北面去找耶律德光。
他举起右手。
五千骑全动了。
不是分批冲击。是全压。
前排骑兵把槊放平，后排骑兵收紧间距。五千匹马同时加速，地面在抖。
庞德看到了。
他把矟从地上拔起来，换到右手。左臂垂着，已经不能动了。
铁林都。
大戟士没回头。九十六杆长戟斜指前方。
不退。
……
五千骑全压上来。
地面在跳。
庞德能感觉到脚下的血泥在震，靴子里渗进来的血水在晃。
五千匹马的蹄声像闷雷，从五十步外滚过来。
三十步。
陷阵营最后一轮齐射。二十把大黄连弩，六十支弩矢。弩矢射进铁林军前排，七八匹马倒了，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倒地的马继续冲。
二十步。
庞德能看清他们的铁面甲了。
十步。
撞上来了。
第一匹马撞在大戟士的长戟上。戟尖刺穿马胸，马嘶叫着往前栽，骑兵从马背上飞出去，砸在大戟士身上。大戟士被砸倒了一个，长戟断了，人摔在血泥里。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五千骑像一堵铁墙压过来，大戟士的阵线被撞得往后弯。
左端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三个大戟士被撞倒，两匹契丹战马冲进了缺口。骑兵在马上挥槊，槊尖扫过一个铁林都步卒的脖子，血喷出来三尺高。
庞德冲过去。
丈八长矟一挑——第一个冲进来的骑兵被矟杆扫下马，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庞德一脚踩在他胸甲上，矟尖往下一捅，穿透甲片，钉在泥里。
第二个骑兵的马冲过来。庞德来不及拔矟，左手——
左手动不了。
庞德咬牙，右手松矟，拔出截头大刀，一刀劈在马脸上。马惨叫着偏头，骑兵从马侧面滑下去。
庞德拔出矟，退了一步，堵在缺口上。
单手持矟。四十斤。右臂青筋暴起。
补上来！
铁林都步卒从后面涌上来，长枪刺出去，把缺口堵死。
……
赵匡胤在右端。
他的战斧斧刃已经卷成了锯齿。
他扔了斧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契丹人的弯刀。
弯刀比战斧轻，但够用。
一个契丹骑兵从右端缺口冲进来，弯刀从上往下劈。赵匡胤侧身闪开，手里的弯刀从下往上撩，划过那人的大腿根。甲缝。血喷出来，那人在马上歪了一下，韩大壮从旁边一斧劈在他后背上。
都押！他们全压上来了！韩大壮喊。
赵匡胤抬头看了一眼。
五千骑全在正面。不分兵了。全压。
大戟士的阵线被压得往后弯，像一张拉满的弓。
赵匡胤握着弯刀，站在右端缺口上。
神武都！谁后退一步我砍谁！
没人退。
……
但这一次，铁林军的将领没有等到冲破铁林都的机会。
因为北面来了人。
马超的龙骧都从北面撞进铁林军侧翼。
一千泾原突骑，长枪朝前，从侧面切进来。
铁林军的将领回头看了一眼——北面来了骑兵。
南面也有动静。
吕布带飞熊军从南面绕过来。两百多骑，不多，但领头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的兵器不是槊不是枪，是一杆方天画戟。
画戟在风沙里划出一道弧线，第一个契丹骑兵的脑袋飞了出去。
北面。南面。正面。
三面夹击。
铁林军的将领脸色变了。
但他还有一条路——西面。
他举起右手，往西一挥。
五千骑开始往西撤。
……
他们没撤出去。
因为西面也来了人。
白团卫村里冲出来的晋军步兵，李守贞统领的五万步卒，正在往东推。
他们从营寨里涌出来之后，一路往北追契丹溃兵。但东面这边还有动静——铁林军五千骑还在跟铁林都打。
李守贞分了一万步卒往东，堵铁林军的退路。
一万步卒从西面压过来。长枪如林，横刀出鞘。
铁林军往西撤了三百步，撞上了这一万步卒。
前面是步兵。后面是庞德的铁林都。北面是马超。南面是吕布。
四面合围。
铁林军的将领勒住马，环顾四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他拔出弯刀，往前一指。
五千骑——不，四千多骑了，刚才正面冲击折了几百——往西冲，冲步兵阵线。
步兵阵线弯了。
但没断。
一万步卒咬着牙顶住。前排长枪刺出去，刺穿马胸。后排横刀补上，找甲缝。
铁林军冲了一次，被弹回来。
冲了第二次，又被弹回来。
马超的骑兵从北面切入，吕布的飞熊军从南面切入。
铁林军被搅成了一锅粥。
阵型散了。旗帜倒了。将领的喊声被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淹没了。
庞德从东面压上来。
他单手持矟，走在铁林都步卒最前面。
矟尖朝前。
一个契丹铁林军的骑兵从乱军中冲过来，槊尖朝庞德胸口刺。庞德侧身，矟尖从下往上挑，刺穿那人的腋下。
又一个。矟尖刺穿马颈，马倒了，骑兵摔下来。庞德一脚踩上去，矟尖往下捅。
铁林军在四面合围中被绞杀。
不是有序撤退。不是边打边退。
是被围死了。
半个时辰。
五千铁林军，折了四千多。
剩下几百骑从西北方向的缝隙里挤出去，丢盔弃甲，往北逃散。
庞德站在血泥里，矟插在地上，弯着腰喘气。
大戟士从九十六人打到六十一人。又折了三十五个。
铁林都步卒又折了两百多个。
神武都又折了五十多个。
地上全是尸体和碎甲。人的，马的，混在一起。
庞德直起腰，看了一眼四周。
铁林军没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兵。他说。
声音很低。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一口血沫。
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