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
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像牛毛一样飘。但冷。二月的雨落在铁甲上,顺着甲缝往里渗,贴着皮肤,冰得人直哆嗦。
伤兵营搭在契丹大营东南角,用缴获的毡布帐篷拼了十几顶。帐篷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
庞德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但他没管自己的伤。
帐篷里的味道不好闻。血腥味、汗味、烂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有人在呻吟,有人在骂娘,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是最重的,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铁林都的步卒躺在角落里,肚子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庞德蹲下来。
叫什么?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到了庞德。
刘……刘二。
庞德认识他。铁林都的老兵,跟了他快一年了。冬训的时候,这个刘二列阵总是慢半拍,被庞德骂过不知道多少次。
伤哪了?
肚子。刘二的声音很轻,……从侧面捅进来的。军医说……肠子没断,但……
他没说下去。
庞德看了一眼他肚子上的布条。血还在渗。
军医呢?
去隔壁帐篷了。那边有个……断了腿的。
庞德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叫了一个牙兵过来。
去找军医,让他先来这边。
牙兵跑了。
庞德又蹲回刘二旁边。
死不了。他说。
刘二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笑还是疼。
都头说死不了,那就死不了。
……
张怀素在大帐里看信。
桑维翰派人送来的。
信很短,三件事:
一、景延广罢相,出为河南尹。即日离京。
二、桑维翰接任枢密使,总揽军政。
三、陛下明日班师回汴梁。各军自行归镇。
张怀素把信放下。
景延广下了。
这个把契丹使者扣了半年、把各镇兵马往澶州调却不敢救戚城的人,终于下了。
桑维翰上了。
桑维翰是个能人,但他能撑多久?石重贵不是个能听劝的皇帝。
张怀素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传令。他说,明日拔营,班师回泾州。
……
赵匡胤在雨里站了一会儿。
他站在伤兵营外面,看着帐篷里进进出出的人。
韩大壮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
吃点。
赵匡胤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第三营伤了多少?赵匡胤问。
亡十九人,伤二十六人。韩大壮说,重伤五个,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三个……大概撑不过明天。
赵匡胤没说话。
十九个人。
他带出来的一百个人,死了十九个。
他认识每一个。
赵四,三十来岁,流民编入虎翼都的,脖子中箭。李大头,肩膀中箭,血止不住。还有十七个,有的是被弯刀砍的,有的是被马踩的,有的是被挤在人堆里闷死的,有的是追击时中了冷箭。
赵匡胤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他说,去看看伤兵。
韩大壮跟着他走进伤兵营。
帐篷里,断了胳膊的那个兵看到赵匡胤,咧嘴笑了一下。
都头,我这胳膊还能接上不?
赵匡胤蹲下来看了看。胳膊从肘关节以下断了,断口用布缠着,血已经止住了,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接不上了。
赵匡胤说,回泾州找好郎中,能接。
那个兵笑了。都头说能,那就能。
赵匡胤站起来,转身走出帐篷。
雨落在他脸上。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
入夜。
雨停了。
张怀素独自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舆图上画着从戚城到泾州的路线。一千二百里。走快点,二十天。走慢点,一个月。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遍。
戚城→澶州→洛阳→潼关→凤翔→泾州。
一千二百里路,带着伤兵和辎重,至少要二十五天。
他把舆图卷起来,靠在椅背上。
面板还在视野角落里闪着。
【铁甲圣骑兵 x100:预计二月十七抵达】
明天。
一百骑银白板甲的重骑兵,明天就到。
但他不打算在戚城接收。太多眼睛看着。禁军、各镇兵马、石重贵的人——在这里突然冒出一百骑从没见过的重骑兵,解释不清。
他得等回到泾州再说。
或者——
让他们在路上汇合。
张怀素想了想,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指定抵达地点:潼关以西三十里】
潼关以西,已经是他的地盘了。在那里接收,没人会多问。
他关掉面板,闭上眼睛。
明天拔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