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拨马下了矮丘。
他没喊。拍了一下马脖子,马就动了。
西凉铁骑五十骑跟在他后面,从矮丘南侧绕出来。铁札重甲,半身马铠,长枪夹在腋下,骑弓挂在马鞍侧面。
五十骑不多。但每一骑都是铁甲包到马膝的重装。
马超没直接冲。
他带五十骑沿着壕沟外缘跑了两百步,绕到了契丹骑兵阵线的南侧。
然后他摘下了骑弓。
全速奔驰中,马超弯弓搭箭。
第一箭。
箭从四十步外射出去,射进了一个契丹骑兵的脖子。那人捂着脖子,从马上滑下去,被后面的马踩过。
第二箭。射中另一个骑兵的面门。箭从眼窝穿进去,那人的头往后一仰,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
第三箭。射中一匹马的胸口。马前蹄一软,栽了,骑兵摔出去三四步远。
三箭,三个目标,全中。
马超的弓快。手一抬,弦一响,箭就出去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西凉铁骑跟着射。五十张骑弓,边跑边射,各自找目标。箭矢从侧面砸进契丹骑兵的阵线,不密,但准。
契丹骑兵的南翼乱了一下。
有人调转马头,想去追这五十骑。
马超收弓,抽枪。
他的声音不大,但西凉铁骑听到了。
五十骑从骑射变成冲阵。长枪放平,枪尖朝前,扎进了契丹骑兵的南翼。
马超的枪捅穿了第一个迎上来的契丹骑兵。枪尖从胸甲前面进去,后背出来。他一抖枪杆,尸体甩出去,枪尖上带着一缕碎肉。
第二个。一个契丹骑兵举铁矛朝他刺过来,马超侧身让过矛尖,枪从下往上挑,挑进了那人的腋下。枪尖从腋下捅进去,那人的胳膊往上翘了一下,整个人歪了,从马上滑下去。
第三个。马超的枪横着一扫,枪杆抽在一个骑兵的头盔上,的一声,那人晃了两下。马超顺势一枪捅进他的喉咙。
马超的枪法快——快、准、狠。每一枪都找甲缝,每一枪都要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水。
西凉铁骑跟在他后面,五十骑在契丹骑兵的南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五十骑撼不动两千五百人的大阵。
契丹骑兵从两侧合拢,把西凉铁骑裹进去了。
……
与此同时,泾原突骑动了。
骑射队三百六十多骑从矮丘后面涌出来,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朝契丹骑兵阵线跑。
他们不冲。
他们跑弧线。
三股骑兵在契丹骑兵阵线外围跑了三个弧形,边跑边射。三百多张弓,箭矢像三道弯曲的雨帘,从三个方向砸进契丹骑兵的阵线。
契丹骑兵也有弓。他们回头射,箭矢对射。
泾原突骑的骑射不如契丹人——契丹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吃饭的本事。泾原突骑练了一年多,准头差一截。
但泾原突骑不跟他们对射。射完一轮就跑,跑出去两百步再回来射。
像苍蝇。打不死,赶不走,烦得要命。
契丹骑兵分出了七八百骑去追。
骑射队往南跑,契丹骑兵追了三百步,骑射队回头又射了一轮,然后继续跑。
追不上。泾原突骑的马不比契丹马差——草原马,耐力好,跑得快。
七八百骑被牵走了。
契丹骑兵的正面阵线薄了一层。
……
周大牛看到了。
他带冲阵队两百骑蹲在壕沟后面的一片矮丘死角里,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这个。
两百骑泾原突骑从矮丘后面冲出来,枪尖朝前,朝契丹骑兵的正面撞过去。
泾原突骑不是飞熊军,没有鱼鳞甲,没有丈八长矟。但他们有铁札甲和长枪,够用了。
而且他们能射——冲到五十步的时候,前排的骑兵弯弓射了一轮,箭矢射进契丹骑兵的前排,有三四个人中箭晃了一下。
然后枪放平,冲。
两百骑撞进了契丹骑兵的正面。
铛!铛!铛!
枪尖撞铁矛,铁甲碰铁甲。
周大牛的枪捅穿了一个契丹骑兵的肚子。那人弯下腰,从马上滑下去。周大牛拔枪,枪杆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他把枪夹在腋下,用大腿夹紧,继续冲。
泾原突骑跟契丹骑兵搅在一起了。
混战。
枪折了拔刀。
泾原突骑一对一不是契丹骑兵的对手——契丹人的马术比他们好,近战比他们狠。但泾原突骑不怕死。他们是张怀素从泾原带出来的兵,练了一年多,杀过拓跋部,杀过马匪,杀过契丹游骑。
他们知道怎么在马背上活下来。
一个泾原突骑被契丹骑兵的铁矛刺中肩膀,从马上歪了一下,没掉。他咬着牙,反手一刀砍在那个契丹骑兵的手腕上。刀砍进了护腕的缝隙,手腕断了一半,铁矛掉了。
另一个泾原突骑的马被砍了腿,马倒了,人摔在地上。他爬起来,捡了一杆断枪,朝一匹经过的契丹马的肚子捅进去。马惨叫一声栽了,骑兵摔下来,被他一枪补死。
泾原突骑在死,但契丹骑兵也在死。
……
马超被围了。
西凉铁骑五十骑冲进契丹南翼之后,契丹骑兵从两侧合拢,把他们裹在里面。
五十对三四百。
马超的枪还在捅。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他的枪法没变——快、准、狠。但他的马在减速。马累了,跑不动了。铁甲太重,马的嘴角全是白沫。
一个契丹骑兵的弯刀从右边砍过来。马超侧身躲开,刀刃擦着他的铁甲划过去,火星飞了三点。他反手一枪,枪尾的铁鐏砸在那人的面门上,鼻梁断了,血喷出来。
另一个从左边刺过来。铁矛刺中了马超的左臂甲片,甲片没穿透,但冲力把他的身体推歪了。马超咬牙稳住,枪往左一捅,捅进了那人的大腿。
西凉铁骑在他身边越来越少。
五十骑变成了四十骑。四十骑变成了三十多骑。
有人的马被砍倒了,人摔在地上,被马蹄踩过。有人被三杆铁矛同时刺中,从马上栽下去。
马超的铁甲上全是刀痕和矛印。左臂的甲片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棉衬,棉衬上渗着血。
他没退。
西凉铁骑没有退的规矩。
……
矮丘上。
张怀素看着战场。
武卫军和铁林都在清扫契丹步兵的残部——步兵阵线已经碎了,剩下的散兵被枪阵一片一片地碾过去。庞德的截头大刀还在人群里劈,大戟士的长戟还在往前推。步兵这边没问题了。
问题在骑兵。
泾原突骑的骑射队把七八百契丹骑兵牵走了,但正面还有一千七八百骑。周大牛的冲阵队两百骑跟他们搅在一起,打得很苦。马超的西凉铁骑被围在南翼,五十骑只剩三十多骑了。
契丹骑兵的主力还没散。他们的大纛旗还在——一面黑色的狼头旗,立在整个东面防线的后方,步兵残阵和骑兵阵线之间的高地上。旗下有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铁甲外面披着狼皮大氅。
身边围着几百骑亲卫,还有传令兵不断往来。
东面总指挥。
只要那面旗还在,契丹人就不会散。
张怀素看了一眼马超的方向。西凉铁骑在缩小,像一块正在被啃食的铁。
他转头。
吕奉。
吕布已经骑在马上了。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眼睛盯着战场,盯着那面黑色的狼头旗。
看到那面旗了吗?张怀素说。
看到了。
旗下那个人。
看到了。
张怀素看着他。
把他杀了。
吕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猎狗看到了兔子。
得令。
他一夹马腹。
方天画戟放平,戟刃朝前。
飞熊军二百五十多骑同时启动。
从小跑变成快跑,从快跑变成全速冲刺。金漆鱼鳞甲在阳光下像一片流动的铜水,矟尖朝前,密密麻麻的,像一排铁刺。
马蹄砸在地上,轰轰轰地响。
地面在抖。
赵匡胤站在武卫军的枪阵里,看着飞熊军从矮丘后面涌出来。
二百五十多骑具装重骑,人马俱甲,全速冲刺。像一面铜色的铁墙在移动,像一条金色的河在流。
地面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胸口。
韩大壮在他旁边,嘴张着,说不出话。
契丹骑兵也看到了。
正在跟泾原突骑缠斗的契丹骑兵回头看了一眼——一片金色的铁甲从矮丘后面涌出来,朝他们冲过来。
有人的脸色变了。
吕布骑在最前面。
方天画戟的戟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