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选哪边,全寨人都看着。”
姜大山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烟杆磕在灶台边缘,烟灰洒了一地。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桂花从灶房冲出来,一把挡在蛮蛮面前。
“你来干啥?谁让你进来的?”
蛮蛮站着没动。
王桂花回头瞪了姜大山一眼,又盯着蛮蛮,嗓门拔高。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奶娃子来管!出去!”
“大伯娘,纪检组的人在你家我知道。”
王桂花脸上的凶劲顿住了。
蛮蛮接着说。
“刘干事教你们说什么我也知道。但在你们开口之前,我建议大伯听我说一句话。”
王桂花退了半步,脸色发白,扭头去看灰夹克男人。
灰夹克站起来了。
他三十出头,寸头,下巴刮得干净,手里那支钢笔还没盖帽。他上下打量蛮蛮,眉头皱成一团。
“这是谁家的孩子?”
姜大山张了张嘴。
蛮蛮替他答了。
“我是姜二山的女儿,姜蛮蛮。”
灰夹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摊着的那张纸。他把钢笔帽盖上,插进上衣口袋。
“小朋友,大人说话你先出去。”
蛮蛮没挪步子。
她盯着大伯的眼睛。
“大伯,刘干事让你告我家搞迷信。你想告就告。”
姜大山身子往后一缩。
蛮蛮的嗓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你要知道,刘德昌当年逼贺老三诬陷外婆的亲笔信,在我手里。”
王桂花猛地转头。
“你胡说八道!”
蛮蛮没理她。
“大伯,你一张嘴,我一封信。你猜纪检组的同志更相信谁的话?”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王桂花的嘴还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目光在蛮蛮和姜大山之间来回跳,手指抓着围裙布料,指节泛青。
灰夹克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蛮蛮看了足足五息,慢慢把钢笔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说的亲笔信,是什么信?”
蛮蛮转向他。
“同志,这封信的内容涉及十几年前的构陷案。今天上午我们大队开社员大会,全部证据会当众出示。”
她没拿出油纸包。
灰夹克拧着眉头,目光落在蛮蛮胸前棉袄隆起的位置。他当了几年纪检干事,审过的人比这孩子年龄大得多,可面前这个四岁多的丫头说话条理之清楚,让他后脖颈发凉。
昨晚刘干事信誓旦旦说二房搞封建迷信,用邪术害人。他跟着来看看情况,原本只是做个初步摸底。
可眼下这孩子提到的“亲笔信”“构陷案”,跟刘干事描述的完全两码事。
这趟水,怕是比他想的深。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发一头汗冲进来,后头跟着何建国。
赵德发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灰夹克身上停了一拍,随即挡到蛮蛮身前。
“这位同志,我是本大队的大队长赵德发。请问你贵姓?来我们寨子是公务还是私事?”
灰夹克站直身子。
“我姓陈,县纪检组的。接到群众举报来了解情况。”
赵德发点了点头。
“陈同志,群众举报的内容是什么,方便说一下吗?”
陈干事看了姜大山一眼。
姜大山蹲在灶台边上,头埋得很低,一声不吭。
陈干事开口了。
“举报人反映你们大队二房姜二山一家存在利用封建迷信手段牟取私利、逼迫亲属分家等问题。”
赵德发的脸沉下来。
何建国站在门口,双拳攥紧。
蛮蛮绕过赵德发,走到姜大山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大伯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
“大伯,上回你跪在我爹面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姜大山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你说你不想再当刀了。”
姜大山的嘴唇剧烈抖动。
王桂花从后面拽他袖子。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蛮蛮她一个小娃娃吓唬你,你怕她干啥!”
姜大山甩开了她的手。
那一下甩得很用力,王桂花踉跄了两步,撞在灶台边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姜大山直起身子。他的脊背弓了半辈子,此刻一节一节往上撑。
他看向陈干事。
“同志。”
陈干事下意识握紧了钢笔。
“刘干事让我举报的那些事。”
姜大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是假的。是他教我说的。我作伪证了。”
王桂花发出一声尖叫。
“姜大山你疯了!”
姜大山没回头。
他盯着陈干事的脸,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眼睛里。
“不只这些。”
赵德发往前迈了一步。何建国的呼吸停了。
“当年我弟弟姜二山的腿,也是我打断的。”
姜大山的拳头攥到发颤,骨节咯吱作响。
“刘德昌教我用断筋草的。他们刘家两代人,一直在害我们姜家和沈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剧烈。
“我不想再当他们的刀了。”
院子里死寂。
王桂花瘫坐在灶台边上,脸上的血色全退了。她张着嘴,喘得像岸上的鱼,两只手在地上乱抓。
陈干事的钢笔悬在半空,帽子都忘了拔。
他看看姜大山,看看蛮蛮,看看门口的赵德发和何建国。他进纪检组两年,头一回碰上举报人当面翻供,还把水搅得比原案还深。
他把钢笔帽拔掉,翻开笔录纸,压住纸角。
“姜大山同志,你刚才说的话,确认属实?”
“确认。”
“你愿意签字?”
“签。”
陈干事把笔递过去。姜大山接过来,手抖得握不稳,笔尖在纸上画了三回才写出自己名字。歪歪扭扭,跟蛮蛮的字迹差不多大小。
陈干事收回笔录,折好放进公文袋。
他转向赵德发。
“赵队长,这事情性质变了。”
赵德发竖起耳朵。
“原本是查群众举报。现在变成了查刘干事涉嫌教唆作伪证。请你们大队配合我做进一步调查。”
赵德发一拍胸脯。
“你要啥我配合啥。证据、证人、社员大会记录,全给你备齐。”
陈干事点了点头。他把公文袋夹在腋下,从院门走出去。经过蛮蛮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蛮蛮一眼。
四岁多的丫头,两根歪辫子搭在肩头,棉袄领口竖着。一张小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陈干事把那一眼记在了心里,跨出院门走了。
赵德发擦了把汗,蹲到蛮蛮跟前。
“丫头,翻案大会还开吗?”
蛮蛮看着大伯签过字的笔录离开的方向,吸了一口带着霜气的晨风。
“开。”
赵德发一愣。
“大伯自己翻了,还开啥?”
蛮蛮转过身来,目光从赵德发脸上扫到何建国脸上。
“大伯翻了案子的皮,但外婆的名字还蒙着灰。”
她攥紧怀里的油纸包。
“正名这件事,必须在全寨人面前,当着公社妇联的面,一笔一划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