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药。在这个连草药都得上山自己采的偏远苗寨里,谁会浑身带着西药味?
蛮蛮握住小虎的手腕,往回捏了一下。
“走,回寨。”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陈老九把猎叉换了个手扛,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眼珠子转了两圈。
“丫头,生人进寨,赵德发那边应该知道。”
“九爷爷,您先回家。我去赵叔叔那里看看。”
陈老九没多问,拐进了东巷。
蛮蛮带着小虎绕到赵德发家的院墙外头,从矮墙缝隙往里瞄了一眼。
堂屋门敞着。赵德发坐在条凳上,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
短发齐耳,利落得像刀裁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手腕。腰间挎着一只军绿帆布包,包口没扣严,露出几个白底蓝字的纸盒。
小虎凑到蛮蛮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
“就是她。西药味从那个包里头出来的。”
蛮蛮松了口气。不是公社派来找茬的,药品是正经东西。
她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从院门口大大方方走了进去。
赵德发扭头看见她,一拍大腿。
“来了来了!蛮蛮,过来。”他站起来,手往对面那位女同志一比划,“这是公社妇联的李秀芬李干事,今天专门来咱们大队搞调查的。”
李秀芬站了起来。她比一般农村妇女高半个头,背挺得直,眼神干净透亮。
蛮蛮在心里快速扫了一遍。
衣服旧但干净,指甲剪得齐整,鞋底沾了泥但裤脚没拖地。帆布包带子磨毛了,说明用了很久。不是那种下来走过场混资历的人。
“李干事好。”蛮蛮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站到赵德发身边。
李秀芬低头看她。
四岁的小丫头,两根歪辫子搭在肩上,棉袄袖口沾了草屑,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
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李秀芬蹲了下来,跟蛮蛮平视。
“你就是姜蛮蛮?”
“嗯。”
“赵队长刚才跟我说了好半天你们家的事。”李秀芬的语气平和,没有那种大人逗小孩的腔调,“我想跟你聊聊,行不行?”
蛮蛮看了赵德发一眼。
赵德发搓着烟杆子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正经人,公社妇联的。来搞妇女儿童健康调查,每个大队都要跑。”
蛮蛮坐到了条凳上。
赵德发打心眼里佩服这个丫头的胆子。换别的四岁娃,见了公社来的干部早躲到爹娘身后去了。她倒好,大大方方坐下来,小腿晃着,等人家发问。
李秀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钢笔帽咬在嘴里。
“赵队长,我接着问。你们大队去年有没有小孩因为生病看不起大夫、耽误了身体的情况?”
赵德发搓了搓鼻子。“有。不止一家。山里头离卫生所远,感冒发烧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的……”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李秀芬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两行,抬起头又问。
“妇女呢?有没有产后得病没条件治的?”
“有。”赵德发的声音低了半截,“去年周家嫂子生完娃落了病根,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
李秀芬一条一条记着。问得仔细,连各家的人口、劳动力、收入都捎带着摸了一遍。
蛮蛮坐在旁边听。
这个女干部问的东西不是走过场。她在摸底。摸的是真正的底,不是报上去好看的数字。
赵德发回答到姜家的时候,话匣子开了。
“要说变化最大的,就是蛮蛮家。半年前她爹断了腿瘫在床上,她娘肺病咳血,一家四口差点饿死。你猜现在啥样?”
李秀芬抬起头,钢笔悬在半空。
“她爹的腿好了,她娘的病治了,家里头新锅新碗不说,光是带着大队采药材,两个月给大队创了八百多块的收入。”
“八百多?”李秀芬的钢笔在本子上戳了个墨点,她没注意。“两个月?”
“两个月。省办事处结的账,我手里有凭证。”
李秀芬的目光转向蛮蛮。
她在公社干了六年妇联工作,跑过几十个大队,见过穷得揭不开锅的,见过苦得没法看的。也见过能干的妇女、出息的后生。
但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带全家翻身,带大队创收的,她活到三十三岁头一回听见。
“蛮蛮,你是怎么做到的?”
蛮蛮晃了晃小腿。
“认得几味草药。山上啥东西长在哪儿我能找到。赵叔叔安排人跟我跑了几趟山,药材就采回来了。”
轻描淡写。
李秀芬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四岁孩子说“认得几味草药”的时候,语气跟老药农没两样。
可她没有追问“你怎么认得的”。
这一点让蛮蛮心里头给她又加了一分。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蛮蛮,你们采药的那些山我能去看看吗?”
“东边矮山随时能去。但有个地方不行。”
“哪儿?”
“鬼哭谷。”赵德发接过了话,脸上的笑收了,“那地方深山老林,有金钱豹。之前公社想开发,我拦下来了。”
李秀芬的笔停了。
“谁要开发?”
“县供销社的刘干事递的方案,公社马副主任差点批了。后来被金钱豹的事吓回去了,暂时搁着。”
李秀芬没吭声,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蛮蛮看不见她写的什么,但她感觉到了这个女干部听到“刘干事”三个字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很细微,但蛮蛮捕捉到了。
“赵队长,鬼哭谷里的药材资源,你们自己摸过底吗?”
“没敢进去。那地方太凶。但蛮蛮说过,里头的东西比外面值钱百倍不止。”
李秀芬合上本子,把钢笔插回包里。她又蹲了下来,跟蛮蛮平视。
这一回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是认真。
“蛮蛮,你听我说。你们大队的药材山和鬼哭谷,如果真像赵队长说的那么重要,应该去申请一个正式名头。”
蛮蛮的耳朵竖了起来。
“公社天然药材保护基地。”李秀芬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有了这个牌子,任何人想动你们的山,得过农林站那一关。妇联管不了这事,但农林站的孙站长我认识,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蛮蛮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天然药材保护基地。
官方认定。行政挂牌。
这顶帽子扣上去,刘干事的红头文件就是一张废纸。马副主任再来,也得看牌子办事。
赵德发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烟杆差点掉地上。
“李干事,这个真能办?”
“条件够了就能办。药材品种丰富、产地集中、有经济价值、有保护必要。你们大队样样都沾。但程序得走,材料得备。”
蛮蛮跳下条凳。
“李干事,您需要什么材料,我来准备。”
李秀芬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丫头说“我来准备”时的样子,胸口一股说不清的劲涌上来。
她见过太多被困住的人。困在穷山沟里出不去,困在柴米油盐里喘不过气。可这个丫头不一样。
她在往外冲。四岁,拳头丁点大,在往外冲。
“药材品种清单、分布区域、年采集量估算、大队盖章的申请报告。这些东西你凑齐了,我帮你递到孙站长桌上。”
蛮蛮点了点头。
日头偏西了。李秀芬收拾好帆布包,跟赵德发握了手,从院门口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
回过头,冲蛮蛮招了招手。
蛮蛮跟过去。
李秀芬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蛮蛮,那个刘干事,我在公社开会见过他几回。人品很差,背后有人但也不算太硬。你小心他就行了。”
蛮蛮没吭声,等她说下去。
李秀芬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另外,公社张书记下个月要来各大队视察秋种情况。如果你们那块试验田能在张书记来之前出成果……”
她顿了一拍,目光落在蛮蛮脸上。
“那比什么保护申请都管用。”
蛮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书记亲眼看到实绩。亲自站在那五亩地上,看到翻了倍的禾苗。
那就不是一张纸、一个牌子的事了。
那是最硬的保护伞。
李秀芬站起来,拍了拍蛮蛮的脑袋,大步走了。
蛮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蓝布工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风灌进来,吹得她碎发糊了半边脸。
小虎从墙角冒出来。
“蛮蛮,她最后跟你说啥了?”
蛮蛮转过身,两根歪辫子甩到了背后。
“哥,那五亩地,一个月之内必须让所有人看到效果。”
小虎挠了挠头。
“一个月?来得及吗?”
蛮蛮往院子里走,步子快得小虎差点跟不上。
“来得及。”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因为地底下的东西,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