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令的赤红宝光消散时,周游脚下一实,落在一片枯黄的荒原之上。
他第一时间做的,是深吸一口气。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天地之间的灵机稀薄得如同一口即将干涸的井,比那末法残界好不了多少,与太玄天更是天壤之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蛮荒气息,混着泥土、血腥与不知名草木的苦涩味道。天穹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日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带着一股燥热而浑浊的质感。
可真正让周游皱眉的,是天地之间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
此方天地的法则极为粗粝,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的毛石,棱角分明,蛮横霸道。灵机稀薄只是其一,更麻烦的是,此方天地的天道似乎对“外来者”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周游能感觉到,自己金丹后期的法力在这片天地之中运转起来,如同在一口泥泞的池塘里划船,处处滞涩,远不如在太玄天中那般圆融自如。
他以太阴玄藏华显明灯覆身,将气息尽数遮蔽,又收敛了大半法力,只以金丹初期的水准维持着基本的感知与行动。随即放出神识,向四面八方探查而去。
这片荒原极为广阔,方圆数百里内几乎看不到人烟。偶有几头野兽在荒野之上游荡,却与周游印象中的寻常野兽截然不同——那些野兽的体魄极为强悍,皮毛坚韧如铁,骨骼粗壮如柱,每一头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血煞之气,如同久经厮杀的战士。它们的实力大致相当于太玄天中筑基乃至紫府水准的妖兽,却似乎不通灵智,只凭本能行事。
周游循着荒原边缘的方向飞了半日,终于在一处山谷之中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座极为简陋的聚居地。几十间石屋与茅草棚错落分布在谷地之中,周围用削尖的巨木围成一道粗糙的寨墙。寨墙之外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与兽骨。聚居地之中有人影走动,大多穿着兽皮缝制的粗陋衣物,腰间挂着石刀骨匕,面容粗犷,皮肤黝黑,身体上多绘着暗红色的图腾纹路。
周游以神识扫过聚居地,发现寨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位老年巫师,气血之力极为浑厚,大致相当于太玄天紫府初期的水准。其余青壮年族人大多在炼气至筑基之间徘徊,而那些图腾纹路似乎是一种粗浅的血炁炼体之法,以兽血与草药混合涂抹在身上,配合特殊的呼吸与动作来淬炼肉身。
他降下云头,落在寨门之外。
寨墙上值守的族人立刻发现了他的身影,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寨门打开,十余名手持石矛骨刀的壮汉冲了出来,将周游团团围住。他们口中说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神情紧张而戒备,刀矛之上泛着暗红色的血炁光芒。
周游以太阴之力覆身,面容模糊如月影,倒也没有让那些族人看到他本来的相貌。他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正想着如何沟通,寨中那位老巫师拄着一根兽骨杖从寨门中走了出来。
老巫师年纪极大,须发皆白,脸上的图腾纹路几乎覆盖了半张面孔,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在看到周游的瞬间猛然亮了起来。他喝退了围住周游的族人,快步上前,以一种极为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开口:“外来的……大人?”
周游微微颔首:“你懂我的话?”
老巫师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声音沙哑而颤抖:“老朽年轻时曾跟随一位游历的巫道前辈学过几句……外来的大人,您身上有……有很强大的气息,比我们寨子里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强大。”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之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大人,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周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让老巫师引他入寨。寨子里的族人们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目光中混杂着敬畏与好奇。老巫师将周游引到寨中最大的一间石屋之中,奉上了一碗浑浊的兽血酒,然后开始讲述这片天地的境况。
此方世界名为“蛮荒界”,仙道不兴,人族孱弱。天地之间以蛮荒异种为尊,那些天生地养的天地精怪与远古大圣妖魔各据一方,视人族如蝼蚁草芥。人族只能以原始巫术与血炁炼体之法自强,在夹缝之中艰难求存。最强大的人族巫王也不过如同太玄天紫府巅峰的水准,面对那些天地精怪和大圣妖魔,根本无法抗衡。
人族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依附于那些还算亲近人族的大圣领地之间,以供奉与劳役换取庇护。老巫师的寨子便依附于一位名为“青角大圣”的鹿首人身精怪,每年需要供奉大量的兽血、灵草与矿石,才能在这片荒原之上勉强安身。
可近些年来,青角大圣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供奉的份额一涨再涨,寨子里的族人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更可怕的是,荒原深处近来出现了一头不知从何处来的凶兽,四处吞吃人畜,连青角大圣的领地边缘都敢窥伺。寨子里已经有好几个猎人被那头凶兽叼走了,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老巫师说到这里,忽然从石凳上滑下来,跪伏在地,老泪纵横:“大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从未见过像您这般强大的存在。求大人帮帮我们,救救寨子里的孩子们……”
周游端着那碗兽血酒,沉默了片刻。
此方天地虽然蛮荒,灵机稀薄,可天地之间却有一种极为纯粹的蛮荒法则,与他所修的五行阴阳之道有着某种奇异的呼应。那些天地精怪和大圣妖魔,或许便是此方天地之中最接近“金位”的存在。
他放下酒碗,淡淡道:“起来吧。那头凶兽,本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