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冬天在悄然备灾与扩大生产的双重节奏下流逝。
1998年开春后,天气并未立刻转暖,反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同寻常的湿意——天空时常阴霾,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辈人聚在村头晒太阳时,偶尔会眯着眼看看天色,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敲着旱烟杆,嘟囔一句:“今年这春雨,怕是要来得勤哟。瞧这云,厚得跟棉被似的,憋着坏呢。”
林世宇的心,也随着日渐潮湿的空气而越揪越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来得勤”那么简单。
那份源于未来记忆的沉重,和两次试图预警所遭受的恐怖反噬,像两块冰冷巨石死死压在心头。
他只能更加勤快地检查自家和几位叔叔、一些听劝村民家屋后的排水沟。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清理那些刚刚冒头的杂草,确保水道绝对通畅。他甚至借口“怕沟壁塌方”,说服父亲在自家屋后最低洼处挖了一个小小的蓄水坑,美其名曰“以后可以存水浇菜”。
他默默祈祷,祈祷这些微不足道的准备,能在即将到来的狂暴自然力量面前,为这个家,为那些他所在意的人,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如今,林家已经是全村存款最多的家庭之一。新房选址的地基已经打好,就等着雨季过后开工。
如果这场雨能平安度过,林家将成为村里第一户住进新房的人家。
但林世宇知道,他要的不只是自己一家平安。
……
3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色骤然彻底阴沉下来。
浓厚的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四面八方迅速汇聚,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一种令人心慌的山雨欲来的压抑。连院子里的鸡鸭都焦躁不安,早早钻回了窝里。
“要下大雨了,怕是场不小的雨。得赶紧把柴火抱进灶房,淋湿了就麻烦了。阿芳,去把你晒的干菜收起来,我去看看鸡窝漏不漏风。”林庆朋从地里匆匆赶回,锄头还没放下,就抬头看了看那黑沉沉的天,眉头紧紧锁起。
林世宇自是明白父母的担忧,毕竟他们如今所居住之处——是主屋的一处偏房,所处地势较低。若不是经过他与父亲扩挖,记忆中厨房、卧室被淹的情况依旧会再次上演。
随着父亲话音落下,全家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动员起来。
林世宇也帮着将晾晒的干菜收回屋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心跳更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稀疏而用力地砸下,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但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一道道透明的雨线,最终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化为一片无边无际、哗啦啦巨响的雨幕,彻底笼罩了整个林家村。
风也骤然加剧,呼啸着,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屋顶的瓦片、窗户的旧报纸和泥泞的地面,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个喧嚣而混乱的巨大水牢。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迅速汇成一道道小瀑布。
林家主屋、偏房屋后新修整加深、并用石块简单加固过的排水沟立刻发挥了作用,水流虽然湍急,但绝大部分被顺畅地引向了低洼处的蓄水坑,院墙根只有些许积水,完全构不成威胁。
然而,村里的情况却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混乱和灾难。
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村道上就开始出现浑浊的积水,很快就漫过了脚踝。
绝望的呼喊声开始此起彼伏地穿透厚重的雨幕传来,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进水了,我家堂屋进水了,快拿盆来!”
“粮缸,粮缸底泡水了,天杀的雨啊!”
“娃他爹,快把被子抱起来,水漫上床了!”
“柴火,柴火全湿了,这往后可咋烧啊!”
哀嚎声、哭喊声、泼水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上村的宁静,与狂暴的雨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现实灾难交响曲。
林庆朋和杨晓燕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的一片混乱和自家院内相对有序的景象,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庆幸,还有一种对邻居处境的深切同情。
“幸亏……幸亏听了小宇的,把屋后沟清通了,还挖了那个坑……”杨晓燕拍着胸口,声音带着颤抖。
林庆朋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这雨也太邪性了……这才多大会儿功夫。老天爷这是不让人活了啊。”
看着邻里受灾,自己家却安然无恙,林庆朋心情复杂无比。
林世宇透过门缝,看到邻居林庆豪家浑浊的雨水已经漫过门槛,汹涌地涌入屋内,女主人正拿着一个破旧的水瓢,拼了命地往外舀水,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绝望的泪水。他们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儿,正吓得站在床上哇哇大哭。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林世宇。
就在这时,他看到林庆豪冒着大雨冲了出来,试图用铁锨在家门口垒起一道小小的泥坝,但水流太急,他刚堆起的泥土瞬间就被冲垮卷走。林庆豪急得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般团团转,动作慌乱而绝望。
凝神——时间慢放。
世界骤然变缓,雨滴轨迹、水流路径在他眼中清晰无比。太阳穴微微胀痛,但他咬牙忍住,瞬间计算出关键堵塞点。
下一瞬,他猛地推开自家门,冰冷的风雨瞬间劈头盖脸地扑打在他身上。
他朝着林庆豪大喊,利用慢放带来的极速反应,让自己的声音精准地穿透风雨的间歇:“豪叔,别堵门口,没用的!水是从左边墙角那个被冲大的老鼠洞灌进来的……用稻草!对,就用你脚边那捆稻草塞住那个洞,再把水往右边沟里引,右边沟渠被树叶堵死了——清一下!”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急切,完全不像一个孩子。
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林庆豪,被这清晰无比的指令一下子点醒了,几乎是本能地照做。他不再徒劳地堵正门,转而扑向左侧墙角,果然发现一个拳头大的鼠洞,正汩汩地往里冒着浑浊的水流。他赶紧抓起一把稻草拼命塞进去。
果然,正门涌入的水流压力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些。
“右边,右边沟渠!”
林世宇再次喊道,手指精准地指向一个被枯枝烂叶完全堵塞的排水口。
林庆豪此刻已对林世宇的话深信不疑,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用手拼命扒开堵塞物。疏通之后,门口的积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水位开始缓慢但持续地下降。
虽然家具被褥还是湿了,但至少避免了更严重的浸泡和粮食的彻底泡汤。
林世宇关闭能力,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差点摔倒,幸亏及时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框才站稳。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小宇,你干什么,快回来,别淋病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杨晓燕惊叫着冲过来,一把将他拉回屋里,用干毛巾用力擦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冰凉的脸颊,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我……我看庆豪叔家进水太厉害了,着急……”林世宇虚弱地解释,声音有些发颤,浑身冰冷。
林庆朋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湿透的衣服,又看看窗外林庆豪家的情况似乎得到了控制,眼神复杂无比,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唉,你这孩子……心是好的,但也不能不顾自己啊。你要是病倒了,我和你妈可咋办……”
“爸,我没事……我们去帮帮其他人吧。”望着村道渐渐被水漫过,以及各家村民奔忙的身影,林世宇还是有些不忍心。
林庆朋闻言亦脸露不忍地点了点头。见父亲同意,林世宇不再停留,直接冒着大雨跑了出来。
不过林世宇尚未跑出庭院,主屋门口已窜出来一道身影,只见林世皓快步跟在林世宇身后,“大哥……大哥,等等我。”
林庆朋见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亦冒雨快步跟上两人。
(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