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普洱冲到第三泡,茶汤都淡了,门外的雨却越下越凶。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灌,积水早就漫过了医馆那两级台阶,正一点点往门缝底下渗。
楚天雄站在最前头,身上那套量身定做的西装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裤腿上全是溅起来的泥点子,皮鞋里灌满了水,脚趾头泡得发麻,他却一步都没挪。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在别人家门口这么站过?
身后的老管家撑着伞凑上来,伞面被雨砸得砰砰响,他哆嗦着给楚天雄挡了半边。
“家主,要不……我再去敲一回?”
楚天雄没吭声,只是抬了抬下巴。
老管家把伞塞给旁边的保镖,踩着水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回上前了。
“鱼医生,楚家知道错了,诊金我们愿意出双倍!”
“之前派人查医馆的事,是楚家鲁莽了,赔罪的礼单我们也带来了,您好歹开个门看一眼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裹了好几层塑料袋的红封,举在门缝跟前,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
门里头还是没动静,只有那股子呛人的檀香味,一阵一阵从门缝里往外飘。
前厅里,鱼橙橙捧着小茶杯,小口小口抿着热茶,热气熏得她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在识海里小声问了一句。
“十一哥哥,他们……是真知道错了吗?”
咔嚓一声,丹十一又磕开一颗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嗤笑了一声。
“知错?丫头,你也太把这帮豪门当回事了,他们哪懂什么叫错,他们只认一个利字!”
“家里要是没人快咽气,你信不信,他们能叫人把你这医馆拆得一块砖都不剩?”
鱼橙橙抿着嘴没吭声,心里却觉得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前几天供货商一个电话就断了她的药材,街口那几个混混拦着病人不让进,嘴里一口一个楚少,她又不傻。
“那……我该怎么回他们?”
丹十一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撒,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做派。
“你就这么跟他讲,声音要冷,要带着点瞧不上的劲儿,千万别哆嗦!”
鱼橙橙放下茶杯,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照着识海里那道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楚家主好大的威风,昔日封我药路,今日便想用钱买命?”
声音隔着门板飘出去,不高不低,冷得跟门外的雨水一个温度。
楚天雄浑身一震,脸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抹了。
她知道了?她全知道了?
断供货商,安排人拦病人,撤掉医馆门口的保镖,这些事他吩咐得很隐秘,连云飞都只知道个大概!
可人家一句话就点了出来,八成是底下那帮混账嘴上没把门,早就把楚家给卖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鼓,牙咬得咯吱响,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发火?拿什么发?老爷子那条命,还捏在门里那个小丫头手上呢!
就在这时,他西装内兜里的卫星电话嗡嗡震了起来。
楚天雄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按下接听,那头主治医生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楚、楚先生,老爷子心跳掉到三十了!人已经开始往外叹长气了,我们……我们真的压不住了!”
听筒里还夹着一声老人拖得长长的叹息,又轻又哑,听得楚天雄后脊梁一阵发凉。
楚天雄手一松,电话差点掉进泥水里。
他太清楚了,老爷子今晚要是咽了这口气,楚家就彻底没了主心骨。
那几个盯着楚家盯了十几年的老对头,不用等到天亮,就能把楚家的产业撕个干干净净!
到那时候,什么脸面,什么尊严,全都是狗屁!
他眼睛里那点硬撑着的傲气,一点一点碎了个干净。
在几十个随从的注视下,楚天雄两条腿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进了门前那滩浑浊冰凉的泥水里。
泥水溅起来老高,糊了他半边脸。
“家主!”
老管家吓得嗓子都劈了,身后那几十号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手里的伞都掉了。
楚天雄没理他们,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往西装口袋里一塞。
他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张十亿的支票和请罪帖,双手举过头顶,冲着那扇旧木门嘶声大喊。
“楚天雄有眼无珠,冒犯神医,求神医开恩,救我父亲一命!”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条老街都听见了。
两边屋檐底下躲雨的街坊早就探着脑袋在看热闹,这会儿全掏出了手机,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的天,那不是楚家的家主吗?电视上见过的!”
“跪了?给鱼医生跪了?快拍快拍,这可是大新闻!”
王阿姨挤在小卖部门口,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嘴里啧啧个不停。
“我早讲了,咱们鱼医生那是活神仙,连楚家的人都得跪着求!”
门里头,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楚天雄举着支票的胳膊都酸了,雨水顺着袖口往胳肢窝里灌,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一狠心咬破了舌尖,嘴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冒了出来,人反倒清醒了几分。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了水泥台阶上。
咚!
一声闷响,隔着哗哗的雨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叩首,楚天雄治家无方,纵子行凶,罪该万死!”
雨水冲着他额头,一丝红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眨眼就被冲淡了。
咚!
“二叩首,楚家此前封掉的所有中药渠道,全数交还,再奉上江城半数药业集团,给神医赔罪!”
咚!
第三下磕得最狠,楚天雄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的皮肉已经翻开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那血水顺着台阶淌到门槛上,把那条旧木门槛染红了一大片。
他身后那几个跟了楚家几十年的古武保镖,一个个低着头,眼眶通红,有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识海里,丹十一瓜子都不嗑了,扒着光幕看得直咂嘴。
“啧啧啧,这凡间的豪门也是够狠的,说跪就跪,说磕就磕,脑门都磕烂了!”
“丫头,你可别小瞧这种人,能屈能伸,脸皮说扔就扔,这才是真正会保命的枭雄!”
鱼橙橙站在门后,听着外头一下比一下沉的磕头声,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她对楚家没有半点好感,那帮人跪也好,磕也好,就算把脑袋磕碎了,她眼皮都不想眨一下。
她心里就惦记一件事,十一哥哥满不满意?
“十一哥哥,你想要什么报酬呀?”
“灵石,黄金,还是让楚家签个契约,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要什么,我就让他们给什么。”
丹十一摸着下巴琢磨了起来。
灵石他自己能赚,黄金在修仙界也不怎么值钱,楚家听不听话,跟他一个隔着两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转着转着,忽然就冒出了漫展那天的场面。
那些会发光的机甲,满场乱窜的扮成仙子模样的凡人,还有射击比赛台子后头那一排亮闪闪的铁匣子。
最要命的是,他抱着手办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两个路过的小子在那儿吹牛。
讲什么有一种还没往外卖的宝贝,往脑袋上一扣,人就跟钻进了另一方天地似的,打怪斗法跟真的一模一样!
本座在那小破街机上玩三局都过瘾,要是能钻进去亲手打……
丹十一越想眼睛越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
“有了!丫头,本座不要灵石,也不要那些黄澄澄的金疙瘩!”
“你让那姓楚的给本座弄一套凡间最顶尖的玩游戏的家伙什儿!”
“就是那种往脑袋上一扣就能钻进去打的,越新越好,没卖出来的最好!”
鱼橙橙微微一愣,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个修仙的,放着灵石黄金不要,要凡人拿来玩的玩具?
可她只犹豫了一息,嘴角就弯了起来。
他想要什么都行,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她也得想办法给他够下来。
“好,十一哥哥想要,我就让他们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