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探查归来后，联防营的节奏陡然加快了几分。
白日里，校场上喊杀声震天，百道合练的队伍分作两组，从清晨练到日暮。五十道合击已是家常便饭，六十道、七十道也日渐纯熟，朝着八十道、九十道稳步推进。入夜后，袭扰小队分批出动，顺着暗道摸入二层，专挑落单的巡逻队下手，打完便撤，绝不恋战。
青禾则带着八名精通阵道的弟子，扎在了古祭坛的暗道出口。她们要做的，是在二层入口处布设一座子阵，借万道镇寂主阵的力量，将压制范围延伸进二层地界。这事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千难万难。二层的寂灭之气会不断腐蚀阵纹，子阵与主阵相隔太远，力量接引也容易滞涩。
“师姐，第三道接引纹又被腐蚀了。” 一名弟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石壁上黯淡下去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挫败。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了，每次刚布好的接引阵纹，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被寂灭之气蚀穿。
青禾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黯淡的纹路。阵纹的根基并未受损，只是表层被寂灭气腐蚀得失去了灵力。她沉吟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枚守玄前辈新炼的固纹符，道：“换固纹底料试试，在阵纹外层裹一层辟寂符力，应该能多撑些时辰。”
弟子们立刻动手，将原有的阵纹表层小心剥离，再混着辟寂符力的灵料重新勾勒。青禾守在一旁，时不时出言指点，从符力配比到纹路走向，一一校准。这般反复调试了四五次，新布下的接引纹终于撑过了一个时辰，虽依旧缓慢衰减，却比之前强了数倍。
“成了！” 弟子们喜形于色。
青禾却没有松懈，她望着通道深处的黑暗，蹙眉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寂灭之气一直在侵蚀，时间久了还是会坏。得想办法让子阵自己循环辟寂，才能长久。”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阵图，指尖在 “子母循环阵” 的标注上轻轻点了点，心里慢慢有了思路。
与此同时，二层平原上，石越带领的第三支袭扰队正借着骸骨掩护，悄悄摸向一支巡逻骨兵小队。
这支巡逻队约莫三十人，为首是一名骨甲统领，正沿着既定路线缓慢前行，阵型严整，没有半分懈怠。石越打了个手势，十名队员立刻分散开，呈半月形悄悄包抄上去。
“动手！”
随着一声低喝，十道不同颜色的本源之力同时亮起，凝成一道凝练的合击光柱，精准轰向巡逻队中央。
轰 ——
巨响过后，十几名骨兵瞬间碎裂，余下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石越抽刀出鞘，率先冲了出去，刀光如雪，直取那名骨甲统领。其余队员紧随其后，各展手段，与剩余骨兵战作一团。
这些巡逻骨兵虽训练有素，却架不住众人早有预谋，又是合击起手，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清理干净。
“快，收缴材料，撤！” 石越擦了擦刀上的骨屑，低声下令。
众人动作麻利地捡起有用的骨甲、骨刃，转身便要撤离。可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的一名队员忽然闷哼一声，身形软软倒了下去。他后心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漆黑的骨刃从胸口透出，沾着墨绿色的毒血。
“谁？！” 石越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黑暗中，一道纤细的骨影缓缓浮现。它身高丈许，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骨甲，面部只有两个幽深的眼窝，跳动着暗紫色的魂火，手中握着两把狭长的骨刃，刀刃上淬着剧毒。正是镇守左营的影骨王。
它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众人身后，连石越都没能提前察觉。
“是影骨王！撤！快撤！” 石越头皮发麻，厉声喝道。他知道王级生物的厉害，凭他们这十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队员们立刻转身疾奔，石越亲自断后，持刀死死盯着影骨王。
影骨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笑，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虚影，瞬间追上了跑在最后的两名队员。骨刃划过，两道血光溅起，两名队员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了下去。
“畜生！” 石越目眦欲裂，挥刀扑了上去。
铛 ——
刀骨相撞，石越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巨骨上，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鲜血。影骨王的力道竟如此强横，远非普通统领可比。
影骨王一步步逼近，骨刃上的毒液滴落地面，滋滋作响。它似乎并不急着杀人，像猫戏老鼠般，享受着猎物的恐惧。
石越咬牙撑着刀站起身，左臂已经麻了，显然是刚才交手时沾了毒。他死死盯着影骨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脱身之法。对方速度太快，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想办法拖延，等营地的援军赶到。
就在影骨王再次扑来的瞬间，远处忽然亮起一道金色光柱，紧接着，一声长啸破空而来：“孽畜敢尔！”
是独道尊！
石越精神一振。
玄黑色的刀光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狠狠劈向影骨王。影骨王脸色微变，不敢硬接，身形一晃便向后遁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刀。
独道尊落在石越身前，长刀斜指地面，玄黑本源缓缓升腾，牢牢锁定了影骨王。他是接到预警印符的传讯，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前辈……” 石越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
“先疗伤。” 独道尊头也不回，目光始终锁着影骨王，“这里交给我。”
影骨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似乎有些忌惮独道尊。它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敢再上前，身形渐渐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独道尊没有追。二层地形复杂，追进去容易中埋伏。他转身扶起石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皱眉道：“毒不重，回去解了便好。其他人呢？”
“牺牲了三个……” 石越声音发沉，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是袭扰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伤亡。
独道尊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先回去，从长计议。”
二人带着幸存的队员，顺着暗道撤回了外域。
回到联防营时，龙昊与守玄早已在议事帐等候。听闻袭扰队遇袭、折损三人，帐内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影骨王亲自出手了……” 守玄捋着胡须，神色凝重，“看来我们的袭扰，已经让它们坐不住了。影骨王擅长隐匿暗杀，专门盯着小股队伍下手，确实棘手。”
石越低着头，沉声道：“龙昊前辈，是我大意了，没料到它会亲自出马。请前辈责罚。”
“不怪你。” 龙昊摇头，“王级生物本就不是小股队伍能应对的。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提前防备它的暗杀。”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左营的位置，缓缓道：“影骨王速度快，擅长隐匿，专门袭杀零散队伍。明着袭扰的法子不能再用了，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那怎么办？” 石越抬头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任由它们安稳屯兵吧？”
“当然不能算了。” 龙昊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它喜欢暗杀，喜欢盯着小股队伍，我们便给它设个局。”
守玄眼睛一亮：“你是说，用小股队伍做诱饵，设伏围杀它？”
“正是。” 龙昊点头，“影骨王刚赢了一场，必定还会再来。我们选一支精锐小队做诱饵，佯装深入袭扰，引它出手。暗中布下五十道合击阵，等它一现身，便合力围杀。就算杀不了它，也要重创它，让它不敢再轻易出来。”
“可行。” 独道尊淡淡开口，“我正面牵制它，你们合击输出。”
“好。” 龙昊看向石越，“诱饵队还得你带。敢吗？”
石越立刻挺直腰杆，眼中闪过狠色：“敢！属下一定把它引过来！”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开始布置。
选好的诱饵队共十二人，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人都配备了多重防御符与预警符，保命能力极强。伏击地点选在距离暗道不远的一片骨林里，地形复杂，适合埋伏。守玄带着阵法师提前潜入，在骨林中布下困杀大阵，封死影骨王的退路。五十道合练的精锐则悄悄埋伏在四周，只等影骨王入瓮。
第二日夜色降临时，诱饵队佯装成寻常袭扰小队，大张旗鼓地摸入二层，故意闹出些动静，向着左营方向而去。
走了约莫四十里，队伍刚进入骨林范围，石越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四周太安静了，连风声都透着诡异。
“来了。” 他低声提醒，“大家小心，按计划行事。”
话音未落，队伍左侧的阴影里，一道骨刃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奔一名队员的后心。
“小心！” 石越早有防备，挥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影骨王的身形从阴影中浮现，眼中魂火跳动，带着几分戏谑，似乎在嘲笑猎物的徒劳。
“撤！往骨林里撤！” 石越大喝一声，带着队员转身便跑，佯装不敌。
影骨王果然上钩，嘶鸣一声，衔尾追了上来。它速度极快，几步便拉近了距离，骨刃连连挥出，好几次都险些砍中队员。好在众人早有准备，防御符接连亮起，堪堪挡住了攻势，一路退入了骨林深处。
“就是现在！” 石越一声令下。
轰 ——
困杀大阵骤然启动。无数金色锁链从地面窜出，密密麻麻地封死了所有退路。四周骨林亮起符文，将整片区域牢牢锁住。影骨王冲势一顿，撞在光罩上，被弹了回去。
“中计了吧！” 石越转过身，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满是恨意。
四周埋伏的五十名精锐同时现身，各归其位。龙昊立于阵眼，独道尊守在东侧，守玄主持大阵。五十道颜色各异的本源之光缓缓升起，同源节律快速同频。
影骨王发出一声愤怒又惊惧的嘶鸣，它知道自己上当了。它疯狂地撞击光罩，骨刃劈砍在锁链上，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破阵。
“别给它机会，合力一击！” 龙昊沉声下令。
五十道同源光柱凝聚成型，带着磅礴之力，轰然轰向阵中央的影骨王。
影骨王尖叫一声，周身骨甲尽数竖起，灰白色的暗影之力凝成护盾，死死挡在身前。
砰 ——
光柱结结实实地砸在暗影护盾上。护盾瞬间龟裂，影骨王闷哼一声，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光罩上。墨绿色的血液从骨甲缝隙中渗出，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再来！” 龙昊不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二道合击光柱紧随而至，比第一道更加凝练。影骨王眼中闪过惧色，它知道再硬接必死无疑。尖啸一声，它周身暗影之力暴涨，身形竟变得虚幻起来，竟是要施展秘术遁逃。
“想走？” 独道尊冷哼一声，长刀脱手飞出，玄黑本源暴涨，狠狠斩向影骨王的遁光。
噗 ——
刀光穿过虚影，带出一捧墨绿色的血花。影骨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遁光黯淡了几分，却终究还是穿过了光罩缝隙，向着远处逃遁而去。
“追吗？” 石越急道。
“不追。” 龙昊摇头，收了道印，“它秘术遁逃，追上去也未必能留下。况且深处还有另外两头王级，追进去太冒险。”
守玄检查了一下大阵，点头道：“重创了它，至少半年内它不敢再出来暗杀。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众人打扫了战场，确认影骨王远遁，便有序撤回了营地。
这一战，虽没能斩杀影骨王，却将其重创，彻底打掉了它嚣张的气焰。更重要的是，证明了五十道合击足以正面威胁王级生物，极大地提振了全军士气。
回到营地后，青禾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她带着弟子反复推演，终于改良出了子母循环阵。子阵可以自行吸纳主阵的力量循环辟寂，不再需要频繁更换阵纹。只要在入口处布下子阵，便能将万道镇寂阵的压制范围，稳稳推进到二层入口十里之内。
“太好了！” 守玄抚掌笑道，“有了这道子阵，以后出入二层就安全多了。骨兵再想冲出来，也得先过子阵这一关。”
龙昊也微微颔首：“明日便动工布设子阵。布好之后，我们便可以在入口处建立前哨站，一步步往里推进。”
第二日，布设子阵的工程正式启动。青禾亲自主持，守玄从旁指点，数十名阵道弟子通力协作，只用了一日一夜，便将子阵布设完毕。
子阵启动的那一刻，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膜从暗道入口扩散开来，稳稳覆盖了入口外十里范围。光膜之内，寂灭之气被大幅削弱，骨兵踏入其中，实力至少被削去三成。
站在光膜边缘，能清晰感觉到内外的差别。里面阴冷刺骨，外面温润许多。
“成了！” 青禾看着稳定运转的阵纹，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满是笑意。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值了。
石越站在一旁，看着光膜内缓缓飘动的金色符文，也露出了笑容。牺牲的三名战友的仇，总算先讨回了一点利息。
前哨站的修建随即提上日程。厚土宗的修士日夜赶工，在光膜内筑起了坚固的石堡与防御工事。五日之后，一座小型前哨堡便矗立在了二层入口处。常驻一支五十人的小队，轮值驻守，监控骨军动向。
消息传回联防营，全军上下一片振奋。
从被动防守外域，到主动打入二层入口，这一步跨越，意义非凡。
议事帐内，众人围坐案前，看着地图上向前推进的防线，都难掩喜色。
“前哨堡立住了，接下来便是稳步蚕食。” 龙昊指尖沿着前哨堡向前划，“先清十里内的零散骨兵，再慢慢向左右两翼扩展，一步步压缩它们的活动空间。”
“只是玄甲王受了伤，影骨王也被重创，只剩一头炎骨王坐镇。” 守玄沉吟道，“它们会不会龟缩不出，死守营盘？真要是那样，硬攻伤亡就大了。”
“龟缩不出也没关系。” 龙昊淡淡道，“我们耗得起。百道合击练成之日，便是我们攻打三营之时。在此之前，就慢慢磨，磨到它们撑不住为止。”
独道尊点头：“稳步推进，最是稳妥。”
计议既定，联防营便按部就班地执行起来。
白日里，小队轮番出击，清理前哨堡周边的骨兵，逐步向外扩展控制范围。入夜后，袭扰队换了法子，不深入，只在营盘外围敲敲打打，时不时放几记远程合击，骚扰骨兵休息。不求杀敌，只求让它们不得安宁。
二层骨军没了影骨王的暗杀，又被前哨堡的子阵压制，几次组织反扑都被打了回去，只能缩在营盘里，被动防守。局势一点点向着有利的方向倾斜。
这日傍晚，龙昊正在前哨堡查看防务，忽然接到守玄从主营收来的传讯。
“龙昊，荒墟那边传来消息，第二批三十道统的援军已经出发了，半月后便能到。带队的是云水道派的掌门和巨灵族的族长，都是硬角色。”
龙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援军一到，百道合击便指日可待了。”
他收起传讯符，望向平原深处三座营盘的方向，眼底光芒愈盛。
援军将至，百道可期。
玄甲重伤，影骨远遁。
局势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向他们倾斜。
夜风拂过前哨堡的墙头，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堡内灯火通明，值守的修士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没人知道最终的胜利会在何时到来。
可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胜利。
从外域到二层，从被动防守到主动推进，
这条路很难，走得很慢，却始终在向前。
龙昊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墙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急，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他们会踏平三座营盘，直抵寂渊第三层。
总有一天，他们会直面虚无之主，给这场绵延数纪元的浩劫，画上句号。
前哨堡的灯火，在二层灰暗的天幕下，格外明亮。
像一粒火种，落在了死寂的荒原上。
终有一日，这点星火，会燃遍整个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