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道宗碑文拓回太古荒墟后，龙昊便在残碑西侧辟出一间静室，将拓片工整地裱在石壁上，日日驻足观想。
碑文中关于 “万道归源” 的记载并不详尽，只说此法需集万道本源之力，以同源之理拧成一股，方可撼动虚无之主的寂灭根基。至于如何汇聚、如何归源，只留下了 “心同理同，本源自通” 八个字，其余全凭后世自行摸索。
衍续曾笑着说，上纪元的先贤倒也省事，留了目标，却没留路径。龙昊却觉得这样才合理，纪元不同，道统不同，归源之法本就该由当世之人自己走出来。照搬前人的路，未必走得通。
这日清晨，龙昊召来守玄、衍续、隙怨三人，在残碑下的议事堂中议定了一件事。
“碑文所言万道归源，与其空谈，不如一试。” 龙昊指尖点在桌面的星海舆图上，落点正是太古荒墟，“我们先从小处着手，以荒墟为核心，邀衡理、接续、永寂、独道四脉齐聚，做一次本源共鸣的尝试。若能成，再慢慢向各族各道推广；若不成，也能摸清问题出在哪里。”
守玄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四脉道统差异极大，独道主归一，衡理主承载，接续主新生，永寂主息止，本源性质截然不同。强行拧在一起，恐怕会彼此冲撞，反受其害。”
“前辈顾虑的是。” 龙昊并不否认，“我也是这般想。所以不能硬凑，得找一个枢纽，让四脉本源能顺着同一个脉络流转。”
“枢纽？” 衍续青纹微动，“你是说，用你的合印道印做枢纽？”
“正是。” 龙昊颔首，“合印归源，本身就与天地本源相通。九印能熔九脉为一炉，想来也能做四脉本源的中转。四脉之力先汇入道印，经由道印调和，再散归天地，如此便能避开直接冲撞的风险。”
隙怨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理论上可行。但四脉本源强弱不一，若有一脉失衡，道印也会受反噬。风险不小。”
“风险自然有。” 龙昊语气平静，“可总不能因为有风险，便原地踏步。虚无之主沉眠再久，终有苏醒的一日。我们早一日准备，便多一分胜算。”
三人相视一眼，都不再有异议。
计议既定，众人便分头筹备。衍续负责联络各族各脉，邀请代表前来荒墟；守玄着手布设共鸣大阵，参考上纪元碑文与当世印法，设计出一套稳妥的阵图；隙怨则去挑选心性沉稳的弟子，负责大阵外围的定神与镇邪，防止共鸣过程中生出心魔、引来邪祟。
龙昊自己，则每日闭关温养合印道印，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四脉共鸣非同小可，道印作为枢纽，承受的压力最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十日后，受邀的各脉代表陆续抵达太古荒墟。
独道尊亲自来了，玄色道袍衬着他沉凝的面容，身后只带了两名随行弟子。他素来寡言，见了龙昊只微微颔首，便道：“万道归源若能成，是星海之幸。独道一脉，全力配合。”
永寂一脉来了三位长老，为首的是隙怨的师叔寂玄，一身灰袍，气息沉寂如水，见人只颔首为礼，话比隙怨还少。接续一脉除了衍续，又来两位擅长地脉接续的长老，负责大阵与地脉的衔接。衡理一脉的长老则早已在荒墟等候，各司其职。
青禾、石越、林舟三名印法堂弟子，也被守玄选入大阵，负责镇守外围八个阵眼之中的三个。临行前守玄反复叮嘱，让他们务必稳住心神，不可贪功冒进。三个年轻人既紧张又兴奋，连连应下。
共鸣大典定在三日后的正午，彼时天地本源最盛，最易引动共鸣。
大典前一日，龙昊带着众人最后核验了一遍大阵。
大阵以残碑为中心，方圆三里之内，布下了一百零八根阵柱。阵柱由接续一脉精选的通灵古木铸就，表面刻满守玄亲手绘制的共鸣印纹。八座主阵眼分列八方，中央主位则留给龙昊，放置合印道印，作为整个大阵的枢纽。
“阵基与地脉已经衔接妥当。” 衍续指着阵柱底部蔓延开的青色纹路，“地脉本源会顺着这些纹路，源源不断地供给大阵，不至于全靠各位的道力支撑。”
守玄绕着中央主位走了一圈，指尖抚过地面的印纹，沉吟道：“印纹都核对过了，与碑文所载的同源阵理相合。只是初次尝试，不可贪多。四脉各出三成力道即可，先试试能不能连通，稳了再慢慢加力。”
“我也是这个意思。” 龙昊点头，“明日正午，大家按部就班即可。万事以稳为先，若有不适，立刻撤力，不可强撑。”
众人各自应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处细节，才陆续散去，静心调息，为明日的大典做准备。
当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荒墟内外便已经热闹起来。各族闻讯赶来观礼的修士不少，都被安排在大阵外围的观礼台上。众人低声议论，脸上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万道归源，只在上古传说里听过，谁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成。
辰时三刻，各脉代表依次入阵。
独道尊立于西侧主眼，周身玄气流淌；寂玄长老立于北侧主眼，灰气沉静内敛；接续一脉的长老守在东侧，青纹蜿蜒入地；衡理一脉的长老守在南侧，道息温润绵长。龙昊则缓步走到大阵中央的主位之上，盘膝坐下。
青禾三人也各就各位，守在外围阵眼，小手紧紧攥着印诀，掌心都渗出了细汗。
守玄担任阵监，立于残碑之巅，掌控全场节奏。隙怨则隐在观礼台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心神异动。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整座荒墟。当正午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残碑顶端的镇源令上时，守玄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吉时已到！各脉凝神，引动本源！”
话音落下，四座主眼同时亮起。
四道颜色各异的本源之力，从四位长老体内缓缓涌出，顺着阵纹流向中央。独道的玄黑、永寂的灰白、接续的青碧、衡理的淡金，四道光流在阵纹中蜿蜒前行，初时还相安无事，可当它们即将在中央汇合的刹那，异变陡生。
玄黑与青碧率先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独道归一，接续新生，两种道性截然相反，本源一触便彼此排斥，阵纹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不好，本源相冲！” 观礼台上有人低呼出声。
守玄眉头一皱，立刻扬声：“各脉收力两成！放缓流速，莫要强行汇合！”
四位长老立刻依言收力，四道光流同时放缓，冲撞之势稍稍缓解，可依旧彼此排斥，难以真正交融。
中央主位上，龙昊双目微阖，始终没有出手。他静静感知着四道本源的特质，像在调试琴弦一般，一点点摸清它们的节律。独道沉凝，接续灵动，永寂清冷，衡理温润，四道力量各有脾性，硬凑到一起，自然会彼此排斥。
“守玄前辈，” 龙昊的声音平稳地传出，“请开启中枢印纹，引四道本源向我这里来。”
“好！”
守玄手中印诀一变，中央主位周围的印纹尽数亮起。四道原本僵持的光流，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转向，向着龙昊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龙昊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的合印道印缓缓升起。
淡金色的道印自他头顶浮现，悬在半空，缓缓旋转。道印表面九脉纹路流转，散发出温润而包容的气息。四道本源光流靠近道印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原本的冲势顿时一缓。
“入。”
龙昊轻声吐字，双手轻轻向下一按。
四道本源光流顺着道印表面的纹路，缓缓融入其中。
起初并不顺利。独道的玄黑之力刚一入内，便试图同化其他几道本源；接续的青碧之力则不断向外扩张，想要挣脱束缚；永寂的灰白之力沉寂内敛，却也不肯与旁人相融；衡理的淡金之力试图居中调和，却力道不足，难以为继。
道印轻轻震颤，龙昊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种力量在道印之中左冲右突，彼此拉扯。若是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冲破道印，反噬自身。
“不能压，要顺。”
龙昊心中默念，想起了合印熔铸境的要义。九脉能熔于一炉，靠的不是蛮力碾压，而是放下彼此的界限，顺着同源的本质自然相融。
万道归源，归的不是 “同一”，是 “同源”。
想通这一点，龙昊立刻变了手法。他不再试图调和四道力量的差异，而是催动道印，散发出一股本源共鸣的节律。那节律极轻极缓，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脉动，蕴藏着最本质的本源气息。
道印之中，四道原本躁动的本源，在这股节律的浸染下，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它们依旧保持着各自的特质，玄黑还是玄黑，青碧还是青碧，却不再彼此排斥，而是顺着同一节律，缓缓流转起来。就像四条流向不同的河，忽然汇入了同一片湖泊，虽水色各异，却能共存共生。
嗡 ——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震颤，自道印深处传开。
四道本源之力，在道印之中完成了第一次共鸣。
紧接着，道印底部垂下万千缕柔和的光丝，顺着大阵纹路，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光丝所过之处，阵柱逐一亮起，地脉本源被引动，顺着阵纹反哺回来，又让道印的共鸣更加稳固。
“成了！” 守玄眼中爆出精光，抚着胡须的手都微微发颤。
观礼台上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随即又被众人强行压下，生怕惊扰了阵中的共鸣。
青禾守在外围阵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阵纹流过全身。原本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下来，道心澄澈无比，连日修行的滞涩之感，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她心中一喜，连忙守住心神，不敢分心。
石越和林舟也各自有所感悟，脸上的紧张之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静。
大阵中央，龙昊却没有丝毫松懈。
他能感觉到，四道本源虽已共鸣，却还只是浅层次的同频。想要真正达到碑文所言 “万道归源” 的境界，还差得远。不过万事开头难，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远超预期。
“保持节律，稳步加力。” 龙昊的声音平稳传出，“各脉再加一成力道，循序渐进。”
四位长老依言而行，四道本源之力缓缓增强。道印稳稳承接，流转之间愈发圆融，散发出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渐渐地，整座太古荒墟都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光霭笼罩。光霭之中，本源气息浓郁得近乎实质，许多修为卡在瓶颈的修士，只静坐片刻，便有所感悟，当场便有突破境界的迹象。
观礼台上惊喜之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
就在共鸣渐入佳境之时，异变陡生。
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紧接着，大阵西侧的三根阵柱，毫无征兆地黯淡了下去。
“怎么回事？” 守玄厉声喝问。
负责西侧阵眼的石越脸色发白：“前辈，地脉…… 地脉好像被什么东西扰动了，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阵纹往上冲！”
龙昊双目微睁，目光扫向西侧地底。
归源境的感知铺开，他立刻 “看见” 了地下的情形。原本平稳的地脉之中，不知何时渗入了一缕灰黑色的寂灭之气，正顺着接续阵纹向上蔓延，想要扰乱大阵的根基。
“是寂灭残气。” 龙昊眉头微蹙，“许是共鸣之力太强，惊动了地底深处沉积的上古寂灭残痕。”
“要不要先撤力？” 衍续急声问。
“不必。” 龙昊语气镇定，“隙怨，西侧地脉，劳烦你出手镇住寂灭之气。守玄前辈，请补三道定脉印，稳住西侧阵基。青禾、林舟，你们两个分一道印力过去，帮石越稳住阵眼。”
“是！”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隙怨身形一晃，已出现在西侧阵柱旁。他手掌按向地面，息止道韵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土层，清冷沉静的力量顺着地脉蔓延，将那缕寂灭之气层层包裹。寂灭残气遇到息止之力，如同冰雪遇暖阳，滋滋作响，飞速消融。
守玄抬手打出三道金光，印诀精准地落在三根阵柱的基座上。定脉印入地，阵柱光芒重新亮起，震颤的阵纹很快平稳下来。
青禾与林舟也同时分出一道印力，顺着阵纹流向石越的阵眼。三道印力合流，稳稳托住了西侧的阵基。石越定了定神，心中的慌乱散去，重新凝神催动印诀。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片刻之间便被化解。
大阵中央的共鸣并未中断，反而经过这一番扰动，四道本源融合得愈发圆融。道印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出的光霭越来越浓，将整座残碑都映照得晶莹剔透。
残碑顶端的镇源令，也像是被这股共鸣唤醒，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镇源令与合印道印，一内一外，彼此呼应。太古先民的镇源之力，与当世万道的共鸣之力，在这一刻悄然相接。
轰 ——
一声无形的轰鸣，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自主阵中央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光柱之中，无数道纹流转，四脉本源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共融于同源的节律之中。
光柱久久不散，映亮了大半个荒墟的天空。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仰头望着那道通天光柱，脸上满是震撼与崇敬。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星海万道，真正迈出了 “归源” 的第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光柱才缓缓收敛。
道印重新落回龙昊识海，四道本源之力也顺着阵纹各自回流。大阵的光芒渐渐褪去，天地间浓郁的本源气息，却久久未曾散去。
龙昊站起身，虽有些许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
独道尊缓步走过来，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万道同源，而非万道同一。你这条路，走对了。”
寂玄长老也微微颔首：“此法定然能惠及万代。”
守玄与衍续迎上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成了！真的成了！” 守玄捋着胡须，笑得眉眼舒展，“上纪元先贤没能走完的路，我们替他们开了个头！”
衍续也笑道：“今日只是四脉，假以时日，邀各族各道都加入进来，真正的万道归源，未必不能实现。”
龙昊微微摇头：“还早。今日只是初鸣，离真正的归源还差得远。而且方才地底的寂灭残气，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他抬眼望向极西的虚无之境方向，目光沉凝：“我们在这边引动本源共鸣，虚无之底不可能毫无感应。今日只是一缕残气异动，来日未必不会有更大的动静。万道归源之法，要加快脚步了。”
众人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都点了点头。
是啊，虚无之主还沉眠在虚无之底。今日这场共鸣，既是希望的开端，也可能是惊醒巨兽的钟鸣。
“回去议事。” 龙昊率先迈步，向议事堂走去，“趁今日效果尚佳，议定下一步的章程。四脉之后，该逐步邀请更多道统加入共鸣大阵。另外，虚无之底的监控也要加强，务必时刻留意那边的动静。”
众人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残碑之下，余辉未尽，空气中还飘荡着温润的本源气息。青禾三名年轻弟子站在阵柱旁，望着龙昊等人的背影，眼中满是憧憬。
他们知道，自己有幸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开端。
而这个时代，需要更多人接过火种，一步步走下去。
议事堂内，灯火长明。众人围坐长案旁，你一言我一语，将后续的章程一一议定。从扩大共鸣范围，到各地分阵的布设，再到虚无边境的巡查，事无巨细，皆有条目。
夜色渐深，议事仍在继续。
窗外，星辰漫天，本源微光浮动。
万道初鸣，只是第一步。
前路漫漫，劫数高悬。
可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总有抵达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