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原上空的阴云缓缓翻涌,那口自地底掘出的古棺悬浮在半空,棺身流转着暗沉古朴的道纹,方才飘出的谶语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在周遭所有修士心间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龙昊负手立在棺椁前方,九印在他识海深处静静蛰伏,没有半分躁动,他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各族修士,那些人神色各异,有人眼底燃起狂热,有人眉头紧锁满心疑虑,还有人暗自攥紧法器,戒备的气机在空气里无声交织。
方才那一句谶语并不长,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太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道韵,落在不同道心的修士耳中,解读出的意味便全然不同。独道一脉的修士大多面露喜色,在他们看来,谶语之中暗含大道归一的征兆,恰好契合他们长久以来坚守的理念,均衡一脉的修士则大多神色凝重,他们所行之路本就是兼容并蓄,并不认同万物最终归于唯一的说法,两方人心底的分歧,在这道谶语的催化之下,悄无声息地放大。
站在独道修士前列的老者名为苍衍,乃是独道尊座下老牌门徒,修为已经踏足界主境,他白发垂落肩头,一身灰袍无风自动,缓步上前,声音洪亮,传遍整片锁魂原。
“诸位同道,太古先民留下的谶语,乃是大道本源留下的启示,这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道途万千,终有归处。均衡之道看似包容万物,实则是不断纵容杂念滋生,长久下去,星海只会纷争不休,唯有归一,方能永绝祸乱。”
苍衍话音落下,身后一众独道修士纷纷附和,一道道坚定的道息升腾而起,向着四周扩散,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小族修士,听闻这番话,神色也跟着动摇起来,锁魂原上的气氛瞬间紧绷。
均衡一脉这边,一名身披青衫的衡士踏出一步,此人名叫清和,常年驻守边境墟垒,见过无数族群因理念冲突流离失所,他目光平静看向苍衍,语声沉稳,没有半分火气。
“苍衍道友,谶语本就隐晦,从来没有唯一的解读。若是大道注定只能归于一途,那太古时代诸多道统,又何必一同存续漫长岁月。苦难不是来自道途繁多,而是来自强行逼迫他人走上同一条路。我们衡理一脉所求,是各道并存,彼此制衡,而非以一道压服万道。”
两边的言语交锋,让原本只是一同前来探查古棺秘辛的队伍,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还有不少中立部族的修士退到外围,不敢轻易站队,只默默观望这场论辩。
龙昊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神识缓缓探入古棺之内,细细感受棺椁之中残存的太古意念。他能察觉到,留下这道谶语的先民,并没有偏向独道,也没有偏向均衡,那一缕残念只是如实记录下当年他们窥见的两种未来,一种是万道归一,沉寂永恒,一种是万道共生,在不断摩擦之中绵延流转。先民无法判断哪一条路才是真正的归途,故而留下谶语,留给后世之人自行抉择,可人心本就各有偏向,同样一句话,自然会被各自的道心牵引,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解读。
隙怨的虚影静静浮在龙昊身侧,淡灰色的眸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低声对龙昊说道。
“人心最容易被谶语裹挟,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能够印证自己道心的凭据。若是任由这样争辩下去,不用多久,两边便会直接动手,锁魂原会变成新的战场。”
龙昊微微颔首,他清楚隙怨所言不假,暗影余孽此刻必然潜藏在周遭暗处,等着两方矛盾激化,好坐收渔利。之前数次边境冲突,背后都有暗影残念推波助澜,眼下这一场谶语之争,绝不会是简单的理念辩论,暗处一定藏着杀机。
他抬步向前,一步踏出,浑厚温润的衡理道息缓缓铺开,如同潮水一般笼罩整片锁魂原,躁动的道力在这股力量之下缓缓平复,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龙昊身上。
“苍衍道友,清和道友,还有诸位同道。” 龙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太古先民留下谶语,不是为了让我们分出对错,更不是让我们以此为凭,征伐异道。先民当年,同样见过万道相争的浩劫,也见过独道寂灭的荒芜,他们不知道哪一条路能够走到终点,所以留下这句话,警醒后世,不要偏执。”
苍衍眉头一皱,开口反问。
“龙昊,你这是刻意曲解谶语本意。大道本源唯一,万千分支,本就是本源散落生出的旁枝,回归本源,乃是大势所趋,何来偏执一说?”
“本源唯一,不代表表象必须归一。” 龙昊抬手指向锁魂原之外的星海,“你看漫天星辰,同出一源,却各有轨迹,各有光芒,有的恒星恒久燃烧,有的星云缓缓孕育新生,若是强行将所有星辰揉作一团,星海便会归于死寂。大道也是同理,本源为一,演化万法,万法共存,才是生生不息。强行归一,看似安稳,实则断了大道演化的可能,待到岁月推移,再无新生,便是永恒的寂灭。”
苍衍还想辩驳,远处虚空之中,忽然掠过几道细微的灰黑色丝缕,那些丝缕极淡,混杂在锁魂原本就浓郁的阴煞之气里,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察觉,可龙昊的九印道眼看得一清二楚,正是暗影怨丝,正悄悄缠绕在几个情绪激动的独道修士身上,不断放大他们心中的执念,怂恿他们出手。
龙昊眼底寒光一闪,不动声色催动九印之中的明辨印,淡淡的金光无声散开,那些潜藏的怨丝碰到金光,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急速向后退缩,被缠上的几名修士身子猛地一震,方才翻涌的暴戾心绪骤然消散,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方才他们只觉得心头怒火翻腾,一心想要驳斥均衡一脉,此刻才惊觉,那股情绪来得毫无缘由。
这一幕落在苍衍眼中,他心中一动,也察觉到不对劲,独道尊与龙昊定下盟约,本意是彼此制衡,并非要掀起大战,他方才被谶语牵动道心,险些落入圈套。
可人群之中,依旧有修士没有清醒,一名年轻的独道修士猛地抽出长剑,道力轰然爆发,厉声喝道。
“龙昊巧言诡辩,刻意蒙蔽众人,谶语昭示归一,我们应当遵从大道启示,清扫异道!”
话音未落,他便提着长剑朝着清和冲去,周身道力狂暴,显然依旧被暗影残念影响。
“住手!” 苍衍低喝一声,想要出手拦下,可那修士速度极快,剑光转瞬便已经到了清和身前。
清和神色不变,抬手撑起一面淡青色的衡理法盾,盾面之上纹路流转,稳稳接住这一剑,震得周遭地面碎石翻飞。他没有反击,只是固守防御,目光看向那名修士,轻声开口。
“道友,仔细看看,驱使你出手的,是你自己的道心,还是藏在暗处的浊念。”
龙昊身形一晃,转瞬来到两人之间,九印流转,一道柔和的道力侵入那名修士识海,将缠绕在他神魂之上的暗影怨丝直接剥离。那修士浑身一颤,长剑哐当落地,脸上血色褪去,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回想方才的举动,心中一阵后怕,躬身对着龙昊与清和拱手。
“多谢二位道友,方才我心神失守,险些酿成大祸。”
接连两处暗影异动,在场所有人都警醒过来,不少修士运转神识仔细探查四周,这才发现锁魂原的阴煞之中,潜藏着数不清的细微怨丝,一直伺机挑动人心。
苍衍神色沉了下来,看向虚空深处,沉声开口。
“好阴险的手段,暗影余孽,借着太古谶语,挑拨我们两道自相残杀。”
“暗影一族最擅长的,便是借人心的执念行事。” 龙昊缓缓说道,“我们心中本就各有坚持,谶语刚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若是我们彼此厮杀,等到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暗影大举出世之日。”
中立部族的族长纷纷点头,心中的忌惮消散大半,方才紧绷的敌意,慢慢褪去。
清和看向苍衍,语气缓和下来。
“苍衍道友,你我道途不同,理念之争可以论道辨析,却万万不可兵刃相向,落入敌人圈套。”
苍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看向悬浮半空的古棺,神色复杂。
“谶语摆在眼前,我们心中的分歧不会就此消失,只是,确实不该在暗影环伺之时,自相攻伐。”
龙昊抬手,指尖一道衡理道纹落在古棺棺盖之上,棺盖缓缓闭合,那些向外飘散的太古残念被重新封入棺内,不再向外散逸,避免继续引动各族修士的道心。
“这口古棺,不宜继续留在锁魂原,此地阴煞浓郁,容易滋养浊念。我们商议一个办法,将古棺安置在一处两道修士都能共同值守的地方,若是日后想要论辩谶语含义,便在值守之地,以论道的方式各抒己见,不许私自动武。”
众人纷纷赞同,经过方才暗影挑拨一事,所有人都清楚,内斗只会让渔翁得利。
几方首领一同商议,最终选定界域中心的星衡台,那里是星海各族共同议事之地,禁制完备,有均衡与独道两脉修士轮流值守,最为稳妥。
一行人一同动身,护送古棺朝着星衡台飞去,路途之上,各族修士不再针锋相对,不少独道修士与衡理修士并肩而行,低声交流各自对大道的理解,虽然依旧无法认同对方的道路,敌意却淡了许多。
只是龙昊心中清楚,谶语带来的分歧不会就此消散,暗影也不会就此收手,这一次没能挑起大战,他们必然会寻找下一个机会,制造新的事端。
隙怨跟在龙昊身侧,轻声说道。
“暗影的本源,根植于众生执念,只要人心之中还有偏执、不甘、嫉妒,他们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我们能一次次化解危机,却很难一次性斩断根源。”
龙昊望向遥远的域外帷幕,眸光深邃。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所有执念,而是给众生一条可以安放执念的道路。衡理之道,便是给所有道途留下余地,让执念可以论道化解,不必化作毁灭一切的浊影。只是这条路,注定漫长,无数考验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队伍一路穿行星海,沿途不少位面的修士听闻古棺谶语之事,纷纷赶来星衡台,想要旁听论道。消息飞速传遍星海,越来越多的族群将目光投向星衡台,一场关乎万道走向的论道大会,已经在悄然酝酿。
等到一行人抵达星衡台之时,这座巨大的悬浮石台之上,已经汇聚了来自上百个位面的修士,高台四周布满层层叠叠的防御禁制,均衡一脉与独道一脉的值守修士分列两侧,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气息。
龙昊将古棺安置在星衡台中央的禁制之内,苍衍与清和一同上前,联手加固封印,三重不同属性的道纹交织在一起,牢牢锁住棺中古念。
安置妥当之后,苍衍转身面向所有修士,声音传遍整个星衡台。
“三日之后,在此开启论道大会,所有同道,都可以登台,说说自己对太古谶语的理解。但在此立下规矩,论道只辩法理,不许出手伤人,若是有人暗中引动浊念挑动纷争,便是星海各族共同的敌人。”
声音落下,全场修士齐声应和,厚重的道音在星海之间回荡。
龙昊站在高台一侧,静静看着下方各族修士,他知道,这三日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暗处的暗影势力,一定会在论道大会之上,布置更凶险的阴谋。他抬手,神识传讯给所有衡理一脉的值守修士,吩咐他们分散在星衡台各处,开启明辨道印,时刻监察暗影怨丝的踪迹,一旦发现异动,立刻示警。
与此同时,域外帷幕的深处,一团翻滚的灰黑色浊影静静蛰伏,一道阴冷的意念缓缓流转,它方才没能挑起两道大战,心中并不甘心,它已经想好,要在三日之后的论道大会,布下一场更大的局,让所有修士,亲眼见证万道相争的浩劫。
星衡台之上,灯火次第亮起,各族修士陆续散去,各自休整,等待三日之后的论道盛会,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