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星域水网交错,无数支脉水脉如同蛛网蔓延在虚空之间。
千澜位面水脉忆台成功稳住祸乱之后,龙昊便定下方略,让元衍整理忆纹铭刻之法,连同歧路警讯一同传向周遭大小位面。此法不需剥离悲恸,不强行抹除伤痛,只是借天地本源为载体,将生者的思念永久留存。悲苦依旧在神魂之中,却不再是无处安放、不断膨胀的负担。
一时间,东南诸域掀起一股修筑忆台的风潮。
有的位面依溪流筑台,有的傍灵渊刻纹,还有的依托星川流光,打造属于本族的忆念之所。无数深陷离别哀痛的生灵,纷纷前往忆台,把藏在心底的名字、往事、未尽的话语刻入地脉水纹。不少原本已经接收到隙怨推演残纹、心思动摇的修士,亲眼见过忆台的效用,主动舍弃了那份歧路古法,不再渴求一劳永逸的解脱。
木依的藤蔓沿着水脉生根,每一座忆台旁边,都会生出一簇素白的送别花。生机缓缓流淌,安抚心神,和忆纹彼此呼应,成为星海之中一道温和的屏障。渊冥的苦念源流分出细微分支,接驳到各大忆台之下,承接那些修士主动溢出、难以承载的哀戚,有序流转,不会聚成游离的悲恸本源。
短短半月之内,东南星域暗流之中飘荡的推演残纹,消散大半。
归冥葬墟传来讯息,守心之戒上关于剥离悲恸法理的异动警示,频次锐减。白发老者带领的寂灭巡者,在外巡查之时,截获的残纹越来越少。
“忆台之法,果然是治本之策。” 沉叟立在一座临渊忆台旁,墟地道韵轻轻拂过流转的水纹,“禁令只能阻拦法理推演,可忆台给了生灵一个选择,暗影赖以蛊惑的根基,直接被削去大半。”
狻猊周身雷光轻颤,麾下雷修小队传回各处的探查消息:“周边十七座位面呈报,再没有修士私下推演剥离悲恸的古法。隙怨散播出去的心念种子,大半都失了扎根的土壤。”
元衍低头翻检残册,指尖划过记载先民推演的篇章:“它接连几次布局落空,应当不会继续执着于这套古法。隙怨最擅长顺势改换计谋,我们要提防它另寻突破口。”
龙昊抬头望向原点夹缝所在的虚空褶皱,九印金光舒展,探念穿透层层时序暗流。封网依旧完好,暗影被牢牢锁在里面,可那一团盘踞在封网深处的怨息,气息沉静得反常,没有焦躁,没有继续向外投放残纹,仿佛已经沉寂下来。
“它没有消失,只是收手了。” 龙昊缓缓开口,“剥离悲恸这条路走不通,它会换目标。想一想,如今共衡格局之中,最薄弱、最容易被撬动的一环是什么。”
渊冥凝聚的灰雾缓缓浮动,悲苦源流微微一滞,意念传来一丝不安:“是我。整套生衡契约,以我承载流转的苦念源流为根基。所有生灵溢出的哀戚,最终都会汇入源流之中。若是源流出了变故,整条平衡链条,都会断裂。”
一语点破要害。
众人心中一凛。
衡理负责调和心念,墟地寂灭负责监察制衡,归冥葬墟的太古葬者执掌戒约,而渊冥,便是承接所有苦难的容器。它本身由万古悲苦汇聚而生,心念纯粹,只守着接纳哀戚的本分,可也正因它一身皆是苦念,最容易被隙怨的时序怨息渗透、扭曲。
“隙怨原本想要剥离众生悲恸,造出独立的浩劫本源。如今这条路行不通,它便打算直接从苦念源流下手。” 龙昊眸光沉定,“它不必再诱导修士催生悲恸,只要扭曲渊冥,让承载苦难的源流反向爆发,无边哀恸会顺着原本疏导的通道,反噬万域。”
渊冥的灰雾翻涌起来,丝丝缕缕的苦念向外散开,又强行收束回去:“我能感知到,原点夹缝那边,已经有淡淡的时序暗流,朝着我的源流节点靠拢。它在试探我的边界,寻找源流之中最脆弱的节点。”
木依藤蔓猛地绷紧,万千嫩芽朝着虚空褶皱的方向延伸出去,生机之力铺成一道屏障:“它想悄悄渗透进苦念源流的支流,慢慢浸染,等到侵染足够深,再一举引爆。这件事比之前的歧路推演更加凶险,渊冥和所有忆台、送别坛一脉相连,一旦源流暴动,所有安放思念的地方,都会变成散播哀恸的源头。”
沉叟立刻传讯归冥葬墟。
太古葬者听闻暗影目标转向渊冥,论道石台之上寂灭道韵轰然激荡。片刻之后,答复传回,白发老者带着半数寂灭巡者,即刻动身赶往苦念源流主干节点布防;守心之戒分出一道寂灭本源印记,脱离葬墟地脉,化作一枚浅灰色符印,送到渊冥源流的核心之处,用来监察源流内部的怨息异动。
“渊冥源流分支千千万,遍布星海所有位面。” 元衍快速铺开星海舆图,无数细密线条纵横交错,标记出每一处源流接驳点,“我们人手不足,不可能每一处支流都派驻修士驻守。隙怨可以借着苦念流转,顺着支流游走,防不胜防。”
龙昊凝视舆图,九印投射出金色纹路,覆盖在主干源流之上:“分主次。主干源流由渊冥自身把持,搭配葬墟寂灭印记严加看守;各大星洲的支流节点,交由狻猊的雷修和寂灭巡者轮值;每一座忆台、送别坛的接驳口,交由木依的生机藤蔓驻守。元衍,你带领法理修士,在源流之中烙印衡理禁制,但凡时序怨息侵入,禁制立刻示警,暂时封锁支流通道。”
分工迅速落定,众人分头行动。
渊冥向着苦念源流的主干中枢归去,灰雾在虚空之中舒展,无数支流之上,都浮起一层淡淡的悲苦光膜。它主动敞开源流边界,让寂灭印记、衡理纹路、生机藤蔓一一嵌入源流脉络之中。原本柔和流转的苦念源流,瞬间层层设防。
可隙怨的算计,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隐秘。
它没有选择直接侵染主干源流,也没有挑那些人流量大、容易示警的支流节点,而是盯上了一处最为偏僻、极少有人留意的末梢支流。这条支流连通一座极小的无名位面,位面生灵寥寥,只有一座小小的忆台,平日里几乎没有修士前来巡察。
一缕极细、几乎和苦念本源融为一体的怨丝,借着一道新生生灵落幕溢出的哀戚,顺着源流缓缓滑入这条末梢支流。
怨丝没有立刻掀起动乱,只是静静潜伏下来,如同种子埋进土壤。它吸收支流之中淡淡的悲苦,一点点伪装成本源的一部分,缓慢蔓延,不释放任何异动气息。哪怕是寂灭印记的探查扫过,也只会将它判定为自然流转的苦念,难以分辨。
暗影蛰伏在三色封网之内,遥遥感知着这一缕怨丝稳稳扎根,淡漠的意念缓缓浮动。
它不急着引爆。它要等,等到这一缕怨丝沿着支流,慢慢往主干渗透,沿途悄悄同化更多苦念,等到源流深处积攒足够多被扭曲的悲苦,再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发难。到那时,苦念由内而外反噬,整套共衡秩序猝不及防,守心之戒、衡理禁制、寂灭巡者全都来不及拦截。
无名位面之上,那座小小的忆台安安静静立在山涧。
族中一名老妇刚刚将对逝去老伴的念想刻入忆纹,转身缓缓离去。水纹流转,思念长存,她心中哀痛依旧,却安宁平和。她并不知道,承载这份思念的苦念支流之中,已经藏下了暗影埋下的祸根。
木依的藤蔓扫过这座位面的地脉,嫩芽掠过忆台,只感知到正常流转的悲苦,没有捕捉到那一缕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怨息。
“这边一切平稳。” 木依收回藤蔓,向龙昊传音。
龙昊点头,可心底的警兆没有消散。九印微微震颤,隐约捕捉到时序暗流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意,却无法锁定准确方位。
“它藏得太好了。” 龙昊低声道,“怨息和苦念同源,混杂在一起,分辨难度远高于之前的推演残纹。我们只能不断巡查源流节点,同时让渊冥向内自省,体察源流之中心念的变化。”
渊冥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我会日日内察源流,一旦有支流之中的悲苦生出扭曲、想要向外反噬的心念,我会第一时间切断支流。只是源流太大,细微之处,难免有疏漏。”
元衍摩挲着残册,忽然想起一事:“先民文稿之中记载过,苦念源流本身有自净之能。若是源流之中的生灵本心稳固,思念纯粹,不带怨怼,便能自发涤除侵入的暗影怨息。也就是说,各族生灵的本心,依旧是最后的防线。”
龙昊眸光一亮:“没错。忆台不只是安放思念的地方,也是净化源流的根基。只要前往忆台铭刻念想之人,心念纯粹,只有怀念,没有怨愤,暗影的怨丝就难以扎根壮大。”
“那我们继续走遍星海,完善所有忆台。” 狻猊雷光闪动,“只要每一处接驳点的生灵心念安宁,它就算埋下种子,也无法长大。”
一行人再度启程,沿着苦念源流的脉络,向着更偏远的位面而去。
遥远原点夹缝里的暗影静静旁观。它知道龙昊一行人已经看破了它的谋划,也在加固整条苦念源流的防线。可它并不灰心。万古悲苦汇聚而成的源流之中,总有藏着不甘、怨怼的心念。只要还有人在离别之中生出怨恨,它就永远有渗透的缝隙。
暗影的算计,已经悄然沉入苦念源流深处,静静等待引爆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