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到了。
叶母先跳下马车,回头招呼沈蕴:“到了,下来吧。”
沈蕴应了一声。
起身时,她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坐着的垫子。
然后,意念一动,把空间里的一样东西,塞了进去,才跳下马车。
“多谢老夫人捎带。”叶母朝车里道了声谢。
车帘微动,里头的人“嗯”了一声。
沈蕴站在叶母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然后转身,跟叶母朝镇子里走。
风沙从身后刮过来,马车的轮子重新碾动。
沈蕴没有回头。
马车里,刘老夫人重新阖上眼,手搭在膝上,正要继续养神——指尖碰到了什么。
一小块东西,放在她身侧的垫子夹缝里。
布包的,捏着有棱角。
她拈起来,解开。
一撮白得发亮的细盐。
老夫人的眼睛亮了,又快速垂了下去。
这盐……比官府炼的还要细。
边关屯村,在凉州卫的眼皮子底下,难道……
老夫人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
没有叫住马车,也没有掀帘回头看。
只是把那包盐收进了袖口,像收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她睁着眼,没有再阖上。
屯村,沈蕴,她记住了!
离屯村最近的镇,叫黄沙镇。
沈蕴看着人迹寥寥的街道,神色有些意外。
“伯母,镇子上,人也这么少?”
“凉州境内,大都如此。”
叶母神色平静。
“直接去当铺吧,那琉璃珠,的确是不能吃不能喝。”
叶母神色讥讽:“也只有不愁吃喝的人才有闲情把玩。”
沈蕴手里……只有物资,没有一个铜板。
既然毫无用处的弹珠能换钱,她为什么不换呢?
“好啊,伯母,我们去当铺吧!”
“你自个进去吧。”
到了镇子上唯一的当铺门口,叶母看向沈蕴。
沈蕴的东西,她并不眼馋。
“伯母,等换了钱,我给你们买肉。”
沈蕴冲叶母笑了笑。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馋啊!”
叶母板着脸,嘴角却是上扬的。
沈蕴迈步进入当铺,手里已经抓了一把的弹珠。
“掌柜的,死当!”
玻璃珠子哐当响,一束光落在柜台上,也将珠子照得流光溢彩。
看铺子的伙计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有大货……”
沈蕴忍住没笑。
很快,一个中年男子便走了出来。
看到那一把珠子,眼睛也亮了。
“此乃西域特有的琉璃珠,若不是家道中落,我也不至于拿出来死当。”
沈蕴沉着脸说道:“掌柜的,给个数吧!”
“手感光滑冰凉,珠子在光下光彩流转,气如虹霞。”
掌柜用手指小心捏起珠子,在光下看的双眼瞪大。
“客官,真的要死当?”
“对,死当!”
“一,二,三……”掌柜的数了数,整整九颗!
“姑娘,这琉璃珠虽好看,但是并无实用,你确定要死当的话,一共给你十两银子。”
沈蕴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两就十两吧,掌柜的,日后若还要变卖东西,我会再来找你的。”
“姑娘家中,还有其他东西?”
“家中与西域通商,一些琉璃玩意,葡萄美酒夜光杯之类都有。”
沈蕴张口就来,说的那掌柜的眼神越发的复杂。
更是细细打量沈蕴,揣测沈蕴的身份。
凉州城能与西域通商的……能有几个?
也没听说哪家……出事了啊!
身形瘦弱的沈蕴……又着实不像那几户的千金。
“文祥,取契书来!”
掌柜的吩咐伙计,又与沈蕴套话。
“姑娘既然对价格满意,那日后再有东西,尽管来找。”
“鄙人姓高……”
沈蕴走出当铺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十两碎银。
她大大方方地展露给叶母看。
“快收起来。”
叶母整个人都挤到沈蕴跟前。
“你真是……气死我了!”
沈蕴将银子收好。
“伯母,我们买肉去。”
叶母对上沈蕴的笑,怔了怔,随即也是轻笑一声。
“真是个傻丫头啊!”
十两银子真顶用,便是买了米,肉,盐,还扯了两匹布,也才花了三两银子。
只是,沈蕴跟叶母两人面对这么多东西,有些难办。
“你说说,买这些,我们怎么回去?”
叶母扶额,说得很是无奈。
更是四处张望,很是发愁。
沈蕴正弯腰把最后一块肉放进背篓,余光扫到街角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军中小兵的短褐,身量高,走路的步子带着武人惯有的阔。
流放路上她见过这个步子——每次从她手里拿走半个馒头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步子。
沈蕴的手指在背篓边上停了一瞬。
“蕴儿!”
她抬起头,对上沈牧远那张写满“关切”的脸。
原主的兄长!
“蕴儿,你们这是……”
沈牧远快步走了过来,眼神落在沈蕴的背篓已经手上的肉上。
“这是给沈家女眷的吗?”
“蕴儿,你还是替沈家站了出来对吧,大哥很欣慰。”
沈牧远说着,便是伸手去拿沈蕴提着的肉。
沈蕴的手腕先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然后才后退一步,把肉护到自己身侧。
“沈牧远,你为什么没有去做苦役?”
“我自幼习武,自然是编入军中。”
沈牧远一脸自得,“若是改日立了功,说不定我还能让父亲他们免了苦役。”
“那我呢?”
沈蕴冷着脸反问道。
“你……你这都嫁了人……总不好……”
沈牧远神色微敛,似乎觉得沈蕴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我跟你们沈家人是不一样的。”
沈蕴自嘲:“我没有替沈家站出来。”
“我自请去了军营后方。”
“你说什么?”
沈牧远的脸色大变:
“你……你是……”
“哦,不是,还有又有人把我摘了出来。”
“不过……”
沈蕴顿了顿:“沈萱跟沈萤可都配了军户,毕竟,沈家女眷都是罪奴啊!”
“芙儿呢,那芙儿怎么样了?”
沈牧远说着就要去拉沈蕴。
“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家的。”
叶母大声喝道:“你一个流犯,胆敢欺负良民?”
“沈蕴,你把话说清楚,芙儿怎么样了,娘怎么样了?”
沈牧远止步,神色阴沉又焦灼。
一辆马车驶过,突然在几步外停住。
叶长弦跳下来的时候,马车都还没落稳。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护卫,两人都穿着便衣。
但年轻护卫腰间的刀鞘是军中的制式。
叶长弦扫了一眼沈牧远,视线没有多停留,落在沈蕴身上。
“走。”
他伸手,替沈蕴提起了脚边那只背篓。
“娘,跟上。”
“等等,你是……”
沈牧远认出来了。
叶长弦回头:“对,是我,沈蕴是我的人!”
“这怎么可能,你是主犯,你怎么会……”
沈牧远泰国震惊,更是难以接受。
“你能编入军中,我又何尝不能戴罪立功呢?”
叶长弦坦然道:“不过……我的靠山比你的,更硬一些!”
说完,他便让沈蕴跟叶母上了马车,自己随后跟上。
马车驶离,沈蕴回头看了一眼。
沈牧远风中凌乱的样子……好像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