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僧坐在主通道中段，面朝黯影方向，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急。沈望舒坐在侧面桌边，等他开口，笔已经搁在日志上。主通道里很静，只有佛珠一颗一颗相碰的轻响。沈望舒没催，她知道师父开口之前，总要先把心里的事理一遍。唐僧开口了，他说，它们退，是因为算出来封不住，不是在认输，是在换方法。沈望舒抬起头，问，换方法，换什么方法？
唐僧捻着佛珠，说不知道，但能猜几个。沈望舒把笔搁下，说，说说。唐僧竖起一根指头，说，一，它换个人来谈。沈望舒笔尖一顿，问，谈？唐僧说，谈，封不住，打不动，剩下的就是谈。沈望舒又问，谈啥。唐僧说，谈条件。沈望舒抬眼，问，咱能谈吗。唐僧说，能，谈不是认输，谈是少死点人。沈望舒在本上记下，抬头问，二呢。唐僧说，二，它绕路，绕路不跟咱碰，去堵别处。
沈望舒问，堵别处堵谁。唐僧说，堵比咱软的地方，软的地方，捏起来省力。沈望舒笔不停，又问，三呢。唐僧捻着佛珠，没马上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三，它换一条咱没见过的路，那条路走着走着，咱才看明白，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沈望舒的笔停了一下，问，那咋防？唐僧说，防不了，但能早看，早看，就是赢。他语速和平时一样，没有因为换方法三个字加重，也没有放慢，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沈望舒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开一个小点。她抬头看了唐僧一眼，又低头把字补完。她把日志翻到最新页，提笔写：黯影激进派撤除封锁网，于外围设观察点；退的原因是封不住，不是认输；换方法，比继续封更麻烦。写完她放下笔，没合上日志，就放在桌上，位置和平时一样。陆川在旁边坐下，问，换方法，换什么？唐僧捻着佛珠，说，不知道，但不用猜，它换什么，咱看什么，看着看着，就懂了。
陆川往前凑了凑，问，师父，您说看着，看着算不算等？唐僧想了想，说，不算，等是不动，看是动。陆川追问，动？唐僧说，眼在动，心在动，眼跟着它走，心跟着眼走，走一圈，它的路就印在你心里了。陆川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咱现在看它，看出什么了？唐僧说，看出它不急。陆川问，它不急，咱也不能急？唐僧嗯了一声，说，急的人先露破绽，它在等咱急，咱偏不急。陆川又问，不急，就一直这么看着？唐僧说，看着，顺手把家底攒厚，攒厚了，它怎么出招，咱都接得住。陆川站起来，说，明白了，那我去攒家底。唐僧看着他走远，捻着佛珠没说话。
沈望舒问，那要看到什么时候？唐僧说，看到它先沉不住气。沈望舒想了想，问，它要是一直不沉呢？唐僧停了一下，说，那就比谁有耐心。八戒在旁边插嘴，说，耐心俺有，俺蹲一个地方能蹲一天，蹲一年也行。唐僧看了他一眼，没笑，说，耐心不是不动。八戒眨眨眼，问，那是啥？唐僧没直接答，捻着佛珠，说，你见过猫蹲老鼠洞吗？八戒点头说见过。唐僧这才慢悠悠地说，猫蹲在那儿，不动，是不叫它发现，尾巴尖在动，耳朵在动，眼睛一直盯着，老鼠一出洞，猫扑，那一下快得很，它蹲了一天，就为那一扑，那一扑，才是动。八戒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画了半天，问，那俺蹲着就是猫？
唐僧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猫，它是老鼠。八戒忙问，老鼠啥时候出洞。唐僧摇头，说，不知道，但猫不急，老鼠比猫急，老鼠急了，就会自己跑出来。八戒咧开嘴，说，那俺就当那只猫，俺蹲稳了，蹲到它自己出洞。沈望舒把这句话也记下了，写完停了一会儿，说，师父，您今天话有点多。唐僧看了她一眼，说，嗯，话多，是因为时候到了。沈望舒抬头，问，时候？唐僧嗯了一声，说，它换方法，咱也得换，换，就是从动手换成动脑。沈望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说，动脑比动手累。唐僧说，累，才值得记。
沈望舒低头看着日志，她今天记了好几页，比平时都多。她抬头问，师父，您是不是已经猜到它要干嘛了？唐僧捻着佛珠没答，过了很久，才说，猜不算，算出来才算。沈望舒追问，那啥时候能算出来。唐僧说，等它再动一次，它一动，答案就出来了。沈望舒点头，合上日志，说，那咱就等它动，等的时候，我把账记好。唐僧微微点头，说，好。窗外，黯影的方向，那颗星还亮着。
沈望舒把笔帽扣上，日志合拢。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她想起师父今天说的三个呢——谈，绕，换路。每一个都像一扇门，她暂时不知道后头躲着什么。她把这三扇门在心里排好，才起身。佛珠的轻响从隔壁传过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沈望舒知道师父还没睡，她也没去打扰，只把日志压在枕头底下。她躺在床上，盯着黑下来的房梁。师父今天说的那句——走一圈，它的路就印在你心里了——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没走到那一整圈，可她愿意慢慢走。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沈望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睛还睁着。隔壁佛珠的轻响没断，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地里数着更。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走了一遍，才慢慢合上眼。窗外的星还亮着，替她盯着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