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当晚在日志里写了一段关于李白虚影的记录。舱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她语句比平时更短——李白在第三层，他不说自己的名字，但每句话的落笔都带着酒气，不是真实的气味，是字本身的重量。她写完这一段，在下方留了一行空白，然后在空白行下面补了一句：一个没有固定边界的存在，却为一条新航道画了起点。她看着这句话，又看了一遍。舱外很静，远处有仪器低低的嗡鸣，衬得这屋子越发静。
她轻声念起点，一条新航道的起点，画起点的人自己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却画得出边界，画得出边界，是他最重的字。她提起笔，在起点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一道就够了，然后把笔放回笔槽，合上日志。舱里很静，灯也调得很暗，只有屏幕上那点光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她轻声说，李白，你画的起点，我们接着画，你画光，我们画路，光在，路就在。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说，明天，再去第三层，看看有没有新字，字，会慢慢长的。
八戒脖子伸得老长，问字会长，长成啥样。沈望舒看着屏幕，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说长成新句子。八戒眨了眨眼，问新句子谁写的。她说，走过路的人，写的。八戒又问那他也能写。沈望舒应了一声，说能。八戒问写啥。她说，写你走完路，想说的话。八戒站住了，想了一会儿，说那他得先走完。沈望舒嗯了一声。八戒又说，走完了，他就有话写了。她又嗯了一声。八戒嘟囔了一句，眼睛骨碌碌转，已经在肚子里措辞，说那他先想一句，搁着。沈望舒问想好了。八戒拍了拍肚子，说想好了。她问是啥。他说，是俺跟着走，没落下。沈望舒看着他，顿了顿，说好句。八戒问真的。她说真的，这句比很多诗都真。八戒挺了挺胸，脸上透出一点得意，胸脯拍得咚咚响，说那他也算半个诗人了。
她走出门。走廊里，悬浮的诗句亮着，一束一束地垂在两壁，像在等她明天再来。夜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角动了动，她却没觉得冷。她合上日志后，没有立刻起身，等笔尖上的墨迹完全干了，才把笔收进笔槽。在确认笔槽已经合拢之后，她站起来，走向门口，穿过走廊，经过悬浮诗句的区域，回到自己的位置。那走廊里的字一路亮着，像在她脚边排开两列送行的灯。她在经过李白虚影曾经站立的位置时，没有停下，但那行新字的位置和内容，已经留在她今天的记录里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那地方只剩一片淡淡的光，连虚影的轮廓都没了。她轻声问他还会来吗，又自己顿了顿，说不知道，但他留的字会一直在，字在，他就在。她站在那片空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转过身继续走，说字在，路就还在。
她回到自己位置坐下，又把日志翻开，看了一眼那句——一个没有固定边界的存在。舱里的灯调得很暗，那行字在纸上浮浮沉沉。她念，固定边界，李白没有边界，没有边界，才哪儿都能去。八戒吸了吸鼻子，凑到屏幕跟前来，说哪儿都能去，那不是跟他一样。她问，你。八戒说嗯，他也没有边界。沈望舒说，你的边界，是饼。八戒歪着脑袋，没太听明白，问饼算边界。她看着屏幕，说算，饼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八戒问那他这辈子都出不了厨房那片了。她嗯了一声。八戒挠了挠头，顿了顿，说那也行，厨房是个好地方。她顿了顿，说，哪儿都能去，才留得下字，字，是他最固定的边界。她合上本子，说字在，他就还在。
八戒在门口探进头，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只露出一双眼睛，问沈姐你写完了。沈望舒看着屏幕，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一行一行往下滚，说写完了。八戒问写的啥。她缓缓开口，说写的，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八戒问没有名字的人咋写。她说，写他不说名字，但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酒的重量。八戒搓了搓手，问酒有啥重量。她说，酒，是话的分量。八戒又问那他说的话有分量不。她说有。八戒问他的酒呢。她沉吟道，你没酒。八戒拍了拍肚子，说他有。她问在哪儿。八戒缩了缩脖子，说在他肚子里的饼。沈望舒看了他一会儿，说饼，也是分量。八戒咧嘴，说那他也算有分量的人。沈望舒没有笑，她看着他，顿了顿，说你有。八戒愣了一下，问他真有。她说真有，你记路，你记人，你记谁对你好，这，都是分量。
八戒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在沈姐眼里是这么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末了只重重地点了下头。半天，他才开口，说沈姐这话他记下了，他也是有分量的人。沈望舒嗯了一声。八戒又问那他回去跟师父说。她问说什么。八戒说，说他是有分量的人。她顿了顿，说师父会说，嗯，知道了。八戒问就这。她说就这。八戒说那他还得说给他听。她问为啥。八戒说，因为说出来，才算真有。她顿了顿，说嗯，说出来，才算真有了。八戒咧嘴一笑，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沈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重新低下头，把那页日志又轻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