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影议会,在这之后,调整了接触频率。密集接触,转为间歇性接触。他们的特工,不再连续出现在档案馆人员往返的路径上。出现间隔,从几天一次,延长到一周以上。接触时的持续时长,也缩短了。以前,那些人,会在档案馆附近,晃悠半天。现在,不晃了。出现,打个照面,就走。像巡街的,换了班。八戒连续盯了一周。回来,在日志上,画了一排小格子。
一个格子,一天。格子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画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他吹了吹纸上的毛边。碎纸,飘了一地。他低头,扫了一眼。八戒把那排歪歪扭扭的格子推到沈望舒眼前,说你看他们现在隔这么久才来一趟。沈望舒盯着格子问,隔多久了。八戒说从前两三天就来一回,如今七八天不见人影。沈望舒用笔杆敲着那排格子,说间隔一拉长,说明他们在等。
八戒问,等什么。她说,等咱们的人习惯了他们不来。八戒不解,习惯他们不来有什么不好。沈望舒说,习惯了不来,人就会忘了他们还会再来。八戒心里一紧,问忘了又怎样。沈望舒在那个最空的格子上点了点,说忘了,就会在门口松出一道缝。像有人,在调整参数。星港的灯,照常亮。船,照常走。但那层看不见的节奏,变了。像一面鼓,换了敲法。
沈望舒在记录里,把这种变化,标注了下来。“接触间隔延长约三倍,单次接触持续时间缩短至原有水平的一半。”她在这个标注下面,单独起了一行。“他们不是放弃了,是在换节奏。”八戒看着那行字。“咱们,得一直,紧着。”八戒蹲在门口,想了想。八戒蹲在门槛上想了半天,问沈姐说的紧着,到底是怎么个紧法。沈望舒说,紧着就是他们来了咱们知道,他们不来,咱们也知道他们还会来。
八戒挠头,说那这不等于什么都没干。沈望舒摇头,说不是什么都没干,知道本身就是干。八戒瞪圆眼,问知道也算干活。沈望舒说算,打仗这事儿,一半打的就是谁知道谁。她顿了顿,又补一句,那帮人等的,正是档案馆这边把警惕松下来。八戒的汗毛,又竖起来了。八戒汗毛都竖起来了,忙问那他们硬撑着不松不就行了。沈望舒说不放下,到时候也得放下。
八戒问为什么。她说,人这根弦,不能一辈子都绷在最紧处。八戒蹲在门口,想了半天。八戒蹲着想了半天,又问那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松口气。沈望舒说等他们真撤走了。八戒追问,那他们什么时候才算真走。她说,等他们觉得档案馆这块地方没什么可挖了。八戒掰着指头,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觉得挖不动了。沈望舒没答。八戒自己想了想。
八戒自己琢磨着,说是不是得等到他们挖不动的那天。沈望舒嗯了一声。八戒问,挖不动是个什么光景。她说,是他们终于发现,档案馆这块地,比他们手里的铲子还硬。八戒听着,忽然,挺了挺胸。八戒听得挺起了胸,忙问咱们这块地到底硬不硬。沈望舒说硬。八戒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他们刨了整整三个月,只刨出一句话来——难以施加影响。
八戒问,那句话说的是余叔。沈望舒点头,说也是说咱们这块地。八戒不说话了。沈望舒把日志,合上。她在公开场合,没有重复这个判断。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黯影特工的接触方式,已经改变。但他们的目标,没有改变。继续收集情报。继续寻找突破口。只是,操作模式,变得更加谨慎。“他们在等,”她轻声说,“等我们,先松。”
她站在窗前,看着星港方向。那里,已经很多天,没有陌生的面孔了。但她知道,那不是结束。陆川从她身后,走过来。陆川踱到她身后,盯着那行字说,他们不是放弃,是在换节奏。沈望舒嗯了一声。陆川说他也是这么看。沈望舒问那接下来怎么办。陆川说不怎么办,他们换他们的节奏,咱们守咱们的地方。沈望舒问要守到什么时候。陆川望着窗外,说守到他们换不动为止。
沈望舒看着他。她没再问。窗外,星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只一只,睁开的眼睛。沈望舒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沈望舒忽然说,他们换节奏,咱们也得跟着换。陆川问怎么个换法。她说,他们把露面变稀了,那咱们就把防线也往里收一收。陆川皱眉,问收了不就等于松了。沈望舒摇头,说不是松,是把拳头先收回来。
陆川问收回来做什么。她说,等他们下回再伸手,一拳头打回去。陆川站在她身边。“行。听你的。”他站在窗前,和沈望舒,并肩看了一会儿星港的灯。两人并肩望着窗外,陆川低声问,你说他们下回伸手,会挑什么时候。沈望舒说不知道。陆川又问,那咱们就干等着。沈望舒说等是得等,可等着的时候,手不能空着。陆川问,手不空着,又能干什么。
她说,把档案馆的墙,再往高里砌一层。陆川回头看她,说墙不是已经够高了。沈望舒说不够。陆川问为什么。她说,他们今天换的是节奏,明天换的就是路子。陆川追问,路子怎么个换法。沈望舒说,路子他们得一条一条挨着试。陆川说,试来试去,总有一条能走通。沈望舒点头,说所以这墙,得一直砌下去。陆川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
“那就,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