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上摊着东西，摊得薄，四角压着石头，石头是随手捡的，有大有小。
风从西边过来，把一个角翻起来，又放下去。翻起来的那一下，底下露出浅的颜色。
场院边上靠着两把叉，叉头上的泥干了，裂着缝，缝里嵌着一点碎草。
场院当间没有人。西头堆着几捆秸秆，捆绳松了，散出来一小堆。
场院的土碾得平，边上一溜脚印走过去，又一溜过来。
村西那间屋的门关着。
两扇门对着，当中扣着，扣子上有锈，锈是褐的。
门口那块地扫过，扫得干净，扫帚的印子还能看出来，一道一道的。
扫过之后，没有人再扫。
墙根上落着几片叶子，黄的，斜斜地靠在那儿，叶脉干得透亮。
屋檐底下留着一个挂钩，上头挂过东西，如今空着。
门框上头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土，土是干的。
门底下那道缝，太阳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线。
地里的东西收完了，村道上跑着几个孩子。
跑得不齐，一个在前头，后头跟着两个，最后一个落得远。
前头那个跑过两家门口，绕过一堆柴，往村西拐。
一个孩子跑到墙根那儿，脚底下绊了一下，人往前冲了两步。
他站住，扭头看了看后头。别的孩子已经跑过去了，没有等他。
墙根底下有个洞。
洞贴着地。站着看不见，蹲下去才看见。
他蹲下去的时候，衣裳的下摆拖到地上，沾了一层土。
他两只手撑住膝盖，头低下来，肩膀往前缩。
墙根底下这一溜，土是灰的，跟墙上的土一个色。
靠东边那一段墙根，土让雨水冲下来过，堆成一条埂。
从他这儿往巷口看，几个孩子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看了两眼。
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挪了半步，换了个方向，又看。
还是什么也没有。
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对着那个口子。
风从墙根底下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伸手在洞口的土上按了按，土是实的。
他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贴到墙上。
墙上那一片的土干得起了皮，一片一片翘着。
墙根这一溜的土比别处松，脚一踩就下去一点。
他的影子压在那面墙上，把洞口挡掉一半。
他把头侧过去一点，让开自己的影子。
太阳斜着照过来，洞口底下那道边是亮的，上头那道边是暗的。
巷口那边有孩子喊他。
他没有应。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他跑开了，跑得很快，跑过两家的门口，拐进巷子。
头一家门口堆着柴，第二家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搓绳子。
他跑过去的时候脚底下带起来一点土，土落在后头。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没有停。
巷子里那几个孩子已经跑远了。他追上去，跑在最后头。
前头那几个没停下来等他，他也没喊。
跑到巷子那头，几个人掉过头，又往回跑。
他跟着掉头，这回跑在前头。
跑到太阳偏西，几个人散在村道上，各自找地方歇着。
他坐在墙根上，手撑着地，喘了一会儿。
歇够了，几个人又站起来，往场院那边去了。
他跟在最后头，走一段，跑一段。
墙根底下那个洞，他没有跟人说。
那天后半晌，李有田来了，胳膊底下夹着册子。
他从东边过来，走得慢，到了门口就停下。
八代从巷子里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锄头把上沾着湿土。
李有田把册子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摊在自己手上，翻到当中一页。
八代把锄头靠在墙根上，锄头一歪，他伸手扶住，让它靠着。
他低下头看。
李有田把册子往他跟前送了送。
八代把上头那一行念了一遍。
李有田听着，点了点头。
八代往后翻了两页，停下来，又念一遍。
念完，他把册子递回去。
李有田接过册子，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册上那一页摊在两个人中间。
那一页上没有添过字，也没有划掉的地方。
上头写着村西。
底下是三口。
墨是黑的，写上去有一阵子了，颜色沉下去，跟新写的墨不一样。
纸边磨得起毛，角上卷了一点。
册子的封皮是粗布的，四角包了边，边上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纸。
册子不厚，前后翻一翻就到底，中间一页比别处软。
那一页上头有一道折痕，折痕是旧的，压平了。
纸的颜色比封皮浅，边上三面都裁得不齐。
写字的地方留得宽，字只占了一块。
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纸是干的，没有粘住。
李有田朝屋那边抬了抬下巴。
八代走过去，两个人绕到屋后头。
后墙比前墙矮一截，墙头上的草长起来了，有一尺来高。
屋后头的地上留着一道车辙，早干了，印子还在土里。
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是哪一年剩下的，没人动过。
两个人从后头转到前头，到了门口。
李有田把册子摊在胳膊上。
八代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在舌尖上舔了舔笔尖，在上头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笔别回怀里。
李有田把册子接过来，胳膊底下夹住。
八代把锄头从墙根上拿起来，往肩上一放，走了。
李有田抬脚往巷子里去。
巷子里过去两个人。一个担着水，一个肩上搭着绳。
两个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都走过去了。
担水的那个换了换肩，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洇开一小片。
搭绳的那个没有停，绳头在肩上垂着，一头扫过地面。
门口那块地上，先前扫出来的一道道印子，让四个脚踩乱了几道。
后头又过去一辆小车，推车的从门口过，没有往这边看。
车轱辘从他门口过去，一直响到巷子外头。
村道上过去一头驴，背上驮着柴，走得不快。
庙门口，郝闲在门里头。
风把他衣裳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院墙上落着两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墙根底下那一小片太阳，挪过去一尺多。
洞还在。看的人走了，没有跟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