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粮下来了。
场上的谷子进了囤，囤口拿草帘子压住，上头压两块石头。
晒场扫过两遍，扫得干净，碎草屑都拢成了一堆。
就在这时候，道上来了人。
先看见的是在地里干活的人。
那人撂下手里的家什，一路跑回来，跑到村口才喊出声。
他喊的那一声，地里的人都直起腰，往道上望。
还是两个公差。
骑驴，顺着官道下来。
到地界边上，又下了驴，牵着走。
驴背上驮着一个长包。
上回是两个包。这回是一个。
老槐树底下，那块门板又架起来了。
两条长凳，一头一条。
门板是从祠堂里抬出来的，四角磨得发亮。
公差把长包解开，取出册子，摊在门板上。
册子比上回厚。
封皮上有一块颜色深些，是路上洇的水。
这边也早预备下了。
地界里几个村子，今天轮到这两个。
粮堆在树底下码成几行，一袋挨一袋，袋口都扎着。
有口袋，有簸箕，有一杆大秤。
斗摆在门板跟前。两只，一大一小。
树荫里蹲着几个，手抄在袖子里，等着自家那一声。
一个公差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
头一户，姓赵。
念完，抬眼。
人堆里有人应了一声，往前挪。
粮倒进斗。公差拿一根木条在斗沿上刮平。
刮平了，倒进筐。
他在册子上划一道。
翻页。
念一户，收一户，划一道。
念到日头上了树梢，划了十几道。
念名字的声音不高。念一个，停一下，等那边把粮倒完。
从早到晚，没问过一句多余的话。
册子上有数，他照着念就是。
有一户，册子上写着四口。
来的只有老两口。
公差念了四口，收了两份。
老两口没说什么，回去又搬了一趟。
再回来，把另两份添上。
公差划了一道，接着念下一户。
有一户交的是黍。
公差把黍折成粟，按折过的数添进格子。
折多少，他心里有准。
有一家的粮不干。
公差把手插进斗里试了试，让端回去晒一天，明天再来。
有一户交不够。
公差没说什么，在册子上注了一笔，往后翻过去。
没写期限，也没写罚。
册子上的名字，有些对得上人，有些对不上。
对得上的，他念完抬眼看一下。
对不上的，他念完就往下走。
划过的道一道压着一道。
场子上没人交头接耳。
只有斗刮过粮堆，沙沙的。
刮完一斗，又是一斗。
筐满了，倒进囤，再接着装。
量过的粮，公差不管拉走的事。
倒进祠堂那口大囤，囤口重新压上石头。
交完了的人家不走，退到一边站着。
念到铁匠铺，是晌午过后。
铺子就在道边上，离老槐树二十来步。
铺子里在打铁。火从门里透出来一块，红的。
公差把册子往跟前拉。
页面翻过去一半。
纸厚。翻过去的时候，响了一下。
到了铁匠铺这一格，他没停。
张氏。
他念完，笔尖往下走了一行。
那行不在格子里。
那本册子他上回见过。名号在上，口数在下，一格一格。
这回底下多了一行。
寄居，一口。
念完，他抬起眼。
张锤儿站在铺子门口。
公差看着他，等他数粮。
场子上没人出声。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册子上，一小块一小块。
那点光挪了一格，落到公差手背上。
靠树站着的那几个，把身子转过来一些。
公差没催，也没问别的。
他把笔搁下，一只手按着纸，等着。
指头压着的地方，纸面上慢慢洇出一小点暗。
张锤儿回身进了铺子。
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斗。
他走到自家那堆粮跟前，蹲下。
他儿子在铺子里，把风箱拉了两下，停了。
他解开第一只口袋，往斗里舀。
舀满了，拿木条刮平。
倒进筐。
一斗。
又一斗。
数到自家那几口，他的手是稳的。
舀满，刮平，倒出去，接着舀。
粮从指头缝里漏下去，细细的，一阵一阵。
到这里，他停了停。
他把斗里的粮倒干净，拿手在斗沿上抹了一下。
摆正了，再去舀。
这一斗他装得慢。
日头照在他手背上，照出一条亮。
他没抬头。
装满了他没刮。
他又往里头添了一勺。
添完了，把勺搁回口袋边上。
粮冒出了斗沿，堆成一小堆，顶尖上还挂着两颗。
公差看着那道斗沿。
手在册子上按着，没动。
他没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木条，把斗沿上那点刮平。
刮下来的，拨回粮堆里。
然后把斗里的粮倒进筐。
他在册子上又划了一道。
笔尖在纸上走过去，很轻。
从头到尾，他和公差谁也没说话。
公差把册子合上，收进长包。
长包系在驴背上，系了两道。
两个人牵着驴，走了。
走的是村口那条道。
日头偏西。
场子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粮堆矮下去，剩下一层底子。
张锤儿把簸箕和大秤归拢到墙根。
门板从长凳上卸下来，靠着铺子那面墙立住。
他儿子把炉子封上，拎着桶往后头去了。
铺子里剩他一个。
他从料架边上拿了一张纸。
是包铁器用的那种糙纸，边上带着毛。
他把纸铺在案子上，用手按平。
案子那头还搁着半截铁条，今天没打完。
案子角上有一小截炭，烧剩的。
他捏着炭，在纸上写。
他不认得几个字。
写得来的是数。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到一半，他把炭放下。
纸挪正了，接着写。
写完了，他把纸提起来，吹了吹。
炭灰落下去一些，落在案子上。
他又吹了一下。
把纸折起来，折成一小块。
他走到风箱后头。
那块砖是旧的，边上缺了一角。
砖是松的。他用手指头抠着砖沿，使了点劲，抠起来。
底下有一小块地方，干的，没有灰。
边上蹭掉了一点土，落在脚面上。
他把折好的纸放进去，压在底下。
砖放回去，按了按。
按平了。
他站起来，把风箱拉了两下。
火苗窜起来。
红的，一跳一跳。
外头黑下来了，门里这点火照着半间铺子。
门口，敲鞋的声音一直没停。
往后每年，他都往那张纸上添一笔。
噗，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