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重新铺满洼地，可谁心里都轻松不起来。
黄仙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黑灰，凑到陈凡旁边，鼻子贴在地面使劲嗅了嗅，眉头拧成一团：
“我闻着不对劲，刚才那老东西散的时候，有一缕气没跟着一起化掉，钻地底下了。”
“暗影看见了。”陈凡掂了掂手里的金印，印体里渊煞的劫气安安静静沉在深处，没有躁动，“他故意留了根墟念引子，埋在地脉缝里。现在看着不起眼，哪天地气一转，这根引子就能重新勾动墟脉。”
白仙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艾草和符纸，指尖捻起一根桃枝，在黑石上轻轻敲了敲：
“地脉错综复杂，这片锁轮遗址底下，纵横全是老时候留下的暗脉。咱们要是瞎找，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常仙变回人形，黑袍上还沾着庚金瘴气的黑渍，往地缝方向瞥了一眼：
“要不我钻下去瞧瞧？我擅钻土，地底下的暗道缝隙，我来去方便。可那墟引子藏得阴，一旦是个陷阱，我一个人下去容易中招。”
黑仙浑厚的声音从土层底下传上来，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块土包：
“不妥。墟引最擅长勾动地脉煞气，单独下去，很容易被它借地脉之力困死。想把它揪出来，得用问脉的法子。”
胡仙九尾收拢，擦了擦嘴角溢出的一点仙血，开口说道：
“问脉？那是出马弟子请仙查地脉的法子，要摆问脉坛，起卦，借仙家眼观地底气机。陈凡，你身上是守渊人的路子，不是正经出马弟子，这套法你熟吗？”
“书里见过记载，没实操过。”陈凡摇头，转头看向五仙，“得你们当中一位落马，借我的身起问脉卦，以仙家神魂勾地脉，才能顺着那一丝墟息定位。”
黄仙挠了挠头：
“落马耗损不小，咱们刚打完墟祖残息，个个都虚。我属震木，主动，最适合问脉寻踪，要不我来？”
“你震木主雷，气机太烈，一落马下去，容易惊扰整条地脉，反倒把墟引给惊得往更深处躲。”白仙连忙摆手，“问脉要的是静，坎水主窥、主察，最合适的是我。”
“白仙你善净水安神，问脉查阴确实稳。”陈凡点头，“那咱们就地起简易问脉坛，不用繁文缛节，以黑石为坛基，按坎卦排布。”
几人立刻动手。
白仙吩咐黄仙折来三根干净的柳枝，常仙取来七枚碎石，胡仙掐了一点自身狐火凝成的火绒，黑仙从地底翻出一小块带着地脉灵气的黄泥，捏成土碗。
陈凡掏出随身朱砂，混着自己指尖还没干的鲜血，在黑石上画出坎水卦象，休门居中，周围布上七星定位纹。
“坛成。”白仙盘膝落在坎卦位上，抬头看向陈凡，“陈凡，你坐我对面，心神放空，不要抗拒。我要上你的身落马，借你的眼、你的耳，去看地脉里的动静。记住，不管等下看见什么异象，别慌，守住本心，别被地脉里杂念冲了神魂。”
“我明白。”陈凡依言坐下，双腿盘稳，把锁渊金印放在身侧。金印泛着淡淡的金光，护住他神魂根基。
白仙闭上眼，嘴唇快速动着，念起出马落马的请神口诀。
“天灵灵，地灵灵，坎水仙身借脉行；不扰阳，不激阴，借他肉身探幽冥！”
口诀声声落，白仙身上白光一点点飘起，顺着空气缓缓缠向陈凡。
一瞬间，陈凡只觉得一股清凉如水的气息顺着百会穴钻进体内，意识像是被分开了一半——他还能清醒感知周遭，另一半视野，已经跟着白仙的仙家视线沉进地底。
是出马的体感。
耳边所有风声、地面的声响全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流水一般缓缓流动的地脉气机，一条条，一缕缕，像深埋大地的血管，在视野里泛着土黄色微光。
“看见了没有？”白仙的声音直接响在陈凡识海里，“顺着坎水气机往下沉，咱们寻那一缕异类黑气。正常地脉气机是黄、青、白三色，墟息是灰黑色，藏在哪条脉里，一眼就能分辨。”
陈凡跟着这道视线往下沉，穿过层层岩石，无数老锁轮大阵遗留的残破阵纹在石壁上静静躺着，很多卦纹早就失效，蒙着厚厚的地垢。
往下再走数十丈，岔路变多，地脉分成好几条支脉，往四面八方散开。
“坏了，地脉分叉了。”陈凡心里暗道，“墟引不知道钻进哪一条了。”
“不急，起卦分判。”白仙操控着陈凡的右手，指尖沾起坛上朱砂，在虚空飞快画了一个小六壬卦，“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卦落留连。留连主缠绕、潜藏，说明墟引没有走远，就缠在主脉旁边的一条暗支脉里，它在等着地气流转，伺机缠上地脉本源。”
顺着留连卦指引的方向，视线一转，拐进一条狭窄逼仄的石缝暗道。
这里的地脉光明显得浑浊，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灰黑丝线，缠在一道老旧的坤土阵纹缝隙之间，一动不动，像冬眠的毒虫。
“找到了！”白仙声音一沉，“这就是墟念引子！它不敢大肆散出气机，把自己贴在旧阵纹上，借锁轮残阵的阴气掩盖自身！要是咱们不来查，再过三年五载，地脉一交节，它就能顺着阵纹慢慢复苏！”
陈凡凝神细看，那一缕墟引细得像发丝，可里面裹着一道修士残存的意念，还在默默记着锁轮大阵的所有破绽。
就在这时，那缕墟引像是察觉到了仙家视线，猛地一动！
灰黑丝线炸开，在狭窄地缝里幻化出灰袍修士那张半枯半虚的脸，咧嘴狞笑：
“找到我了？可惜啊……你们看得见我，却不敢轻易毁我。我钉在这道坤纹之上，强行出手，会震碎这一片残存地脉阵基，锁轮旧地的地脉一崩，地底积攒的散墟气会一次性全翻上去！”
黄仙守在上面坛口，听见地底传来的声音，急得在上面大喊：
“陈凡！白仙！别上当！他这是拿地脉当人质要挟咱们！”
常仙也沉声道：
“他算准咱们投鼠忌器！硬打，墟引固然能灭，但是这片洼地的地脉封印会跟着受损！”
白仙稳住心神，没有慌，继续借着陈凡的身子，在识海跟陈凡商量：
“硬破不行，咱们用坎水封念法。不直接打散墟引，用水脉气机把它裹死，封进这条支脉的死窍里面，切断它和外界地脉所有通路。”
“死窍？”
“就是地脉的死门，地气到这里就断了，不流转、不通主脉。把墟引赶进去封死，它就算留着，也永远没法勾动墟脉，等于关在地牢里。”白仙解释，“只是要改这条暗脉的气机走向，得外面几位仙家配合，重新布一个小型坎兑锁阴阵，上下呼应。”
陈凡立刻把这话传出去。
“好办！”黄仙应声，“我在上面震木位引木气导流，常仙兑金锁边，胡仙离火守出口，黑仙在地底托住坤土，咱们配合白仙的坎水，把这条支脉的气机强行引向死窍！”
五仙立刻调整站位，不再守之前的先天八卦大阵，就地排布坎兑锁阴小阵。
黄仙捏震木诀，木气顺着地脉往下渗，轻轻推着墟引往岔路深处挪；常仙放出庚金气，封住墟引往主脉逃窜的口子；胡仙隔着火光盯着，一旦墟引想要爆散，立刻用火光压制；黑仙沉在土下，稳住整片坤土，不让地脉震动崩裂。
地底，白仙催动坎水净气，化作一道透明水网，慢慢裹住那缕想要挣扎逃窜的墟引。
灰袍修士残留的虚影疯狂嘶吼，墟引拼命扭动，黑气四下冲撞，可前后左右全被五行气机封死，只能被水网推着，一点点往地脉最深处那处死寂无光的死窍飘去。
“进窍！”白仙低喝一声。
水网裹着墟引，一头扎进死窍之内。
陈凡抬手，指尖朱砂在虚空画出一道封阴符，符纸无火自燃，符纹顺着水网一同落进窍口，死死封住洞口。
做完这一下，那缕墟引的躁动瞬间平息，里面残存的狞笑一点点淡下去，彻底被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脉死窍当中，再也没法向外传递气息。
“封牢了。”白仙松了口气，仙家白光慢慢从陈凡体内抽离，落马归位。
陈凡身子一晃，回过神来，只觉得浑身发软，满头冷汗，刚才落马借脉消耗极大。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众人：
“墟引封进地脉死窍了，暂时不会出事。但那死窍终究不是永久磨灭，只是囚禁。”
黑仙从地底浮上来一部分身躯，声音凝重：
“锁轮旧地的隐患，算是暂时压下去了。可古籍记载，锁轮之下不止这一处墟脉分支。墟祖残息退走的时候，也未必全部回归本源。”
胡仙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九尾轻轻扫过地面：
“咱们在这耗太久，阳气耗得厉害。先回青石村休整，养一养仙元跟神魂。还有一件事——金印里面的渊煞，经过这一仗，心思已经变了，你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它谈一谈往后的路。”
陈凡低头看向掌心的锁渊金印。
印面金光柔和，里面灰黑色的劫气缓缓沉浮，没有敌意，也没有归顺，像是在安静等待一个答案。
黄仙拍了拍他肩膀：
“先回去歇着。大战打完，人跟仙都得喘口气。只是我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墟脉的故事，还远远没有到头。”
风掠过洼地，黑石上残留的卦纹微光一点点熄灭。
众人收拾好坛上的符纸、柳枝，转身朝着青石村的方向走去。
地底深处，那处地脉死窍安静沉寂，一缕被封禁的墟引，永久囚于黑暗之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