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豹老了
入冬之后,雪豹开始瘸了。
起初是后腿偶尔打滑,跑着跑着忽然拖了一下,又恢复原样。栓子没太在意,以为是雪地里踩到了石头硌了脚。可过了半个月,雪豹的右后腿明显使不上劲了,走路的时候步子一高一低,跑起来更明显,像是那条腿在拖着走。它趴着的时候也变了姿势——以前是后腿蜷在身子底下,现在是把那条右后腿撇在外面,直直地伸着,像是蜷不回去了。
栓子蹲在灶台边检查雪豹的腿。他用手捏着雪豹的后腿关节,从髋骨摸到膝盖,又从膝盖摸到脚踝,一边摸一边看雪豹的反应。捏到膝盖内侧的时候雪豹哼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可它没有缩腿,也没有回头咬,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关节僵了。”栓子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七岁了,跑不动了。”
王三强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雪豹的后背。雪豹的毛还是厚实的,可摸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肌肉不如从前紧实了,松松地裹在骨头上,肩胛骨和髋骨都突出来了。它的眼睛还是亮的,瞳孔里映着灶膛的火光,可那层亮光里多了一层浑浊,像是蒙了薄薄一层翳。
“俺给它搭个窝。”栓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从柴火垛旁边翻出几块旧木板和一卷干草。他在灶台旁边的墙角清了一块地方,把木板铺在地上,上面垫了一层干草,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铺在最上面。他把雪豹抱起来放在窝里,雪豹在干草上转了两圈,踩了踩,然后蜷下来,把下巴搁在棉袄的袖子上,眼一闭就睡了。
追云蹲在旁边看着。它没有凑过去,只是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尾巴盘在身侧,看着雪豹在窝里安顿下来。看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走到窝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雪豹的耳朵。雪豹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尾巴在干草上轻轻扫了一下。追云退回去蹲着,不叫也不闹。
二、狗的规矩
第二天刘解放来送巡山排班表,看见雪豹趴在灶台边的窝里,蹲下来看了看它的后腿。他伸手在雪豹膝盖内侧轻轻按了按,雪豹的腿缩了一下。
“三强叔,”刘解放站起来,“雪豹这腿不行了。俺寻思着,是不是把它挪到合作社后院去?那边有间空棚子,能挡风,俺每天去喂。”
栓子正蹲在院子里补一副旧马鞍,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把锥子往马鞍皮面上一插:“挪哪儿?”
“合作社后院。那棚子比灶台边宽敞,能活动活动。”
栓子把马鞍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看着窝里的雪豹。雪豹已经醒了,歪着头看栓子,尾巴在干草上扫了一下又一下。
“它跟了俺七年。”栓子蹲着没有转头,“从追风手里接过来,带狗队带了五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跟着俺上山,夏天趟水过沟,雪地里追过野猪,林子里撵过狍子。它这辈子没离开过俺。你让它去合作社后院,它活不了。”
刘解放蹲在旁边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看雪豹,又看了看栓子,把排班表放在炕桌上:“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怕它在这儿没人照看。”
“俺照看。”栓子把雪豹的耳朵顺了顺,“狗跟人一样,得死在它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王三强从仓库里出来,蹲在灶台边看了看雪豹的腿,又看了看栓子的脸色,没有插话。他把栓子刚才补了一半的马鞍捡起来看了看,锥子还插在皮面上,缝了一半的线歪歪扭扭的,和平时的针脚差了一大截。他把马鞍搁回栓子身边:“补完了搁仓库里,不着急用。”
栓子把马鞍接过去,没说话,把锥子拔出来继续补了。
三、追云带队
雪豹走不动之后,狗队带队的活儿就落在了追云身上。追云今年五岁,正是壮年。肩背宽了,腰身收了,四条腿粗壮结实,跑起来的时候身子拉成一条流畅的线,四爪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它跟雪豹学了两年,跟王三强和刘解放出猎的次数比雪豹年轻时还多,口令早就熟了,不用人喊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绕到侧面去包抄。
第一次独自带队出猎那天,栓子蹲在院子里,把雪豹的旧脖套解下来。那副脖套是追风传下来的,牛皮已经磨得油润发亮,铜扣环上被绳索磨出了一道细槽。他把脖套在手里攥了攥,蹲下来叫了一声“追云”。追云从墙根底下跑过来蹲在栓子面前,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朝前竖着。
“追云,”栓子把脖套举到它面前,“雪豹走不动了,往后狗队你带队。”他把脖套套上追云的脖子,铜扣环咔嗒一声扣紧了,留了一指的空隙。追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脖套,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栓子。
“走。”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追云的脑袋,“今儿北坡,野猪。”
四、第一次带队
北坡那片山坳里有一头独行的公野猪,已经在屯子边缘的苞米地附近转了好几天了,拱了几户人家的菜窖。王三强让刘解放带人处理掉它,追云第一次以领队犬的身份参加。
刘解放蹲在山坳入口的灌木丛后面,打了一个手势——手掌下压。栓子蹲在他旁边,追云蹲在栓子身后一步的位置,尾巴放平了,耳朵朝前竖着。白老头留下的三条狗蹲在追云身后,排成一条弧线。雪影蹲在最后面,它是追云的崽子,刚满一岁,第一次正式参加围猎,紧张得前爪在雪地上轻轻扒拉着,可它没有出声。
追云动了。它从栓子身后窜出去,贴着雪面向山坳深处推进,身体压得很低,肚皮几乎贴着雪面,尾巴拉成一条直线。三条成年狗跟在它后面散开,呈扇形向两侧包抄。雪影跟在最后面,学着追云的样子压低了身体,可它的步子还不稳,跑几步就歪一下,又赶紧调整回来。
野猪从山坳深处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那头公野猪个头不小,肩高到刘解放的大腿根,獠牙从嘴角两侧弯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白色的冷光。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之后没有马上跑,而是站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下,低着头,鼻子抽动着嗅空气里的气味。
追云没有直接冲上去。它蹲在距离野猪大约三十步远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三条成年狗听到吼声同时动了,两条从左侧逼近,一条从右侧绕到野猪身后。追云自己蹲在正面,一动不动,尾巴放平,耳朵朝前,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野猪被三面包围之后在原地转了一圈,獠牙朝左边拱了一下,左边的狗退了一步又蹲回来;又朝右边拱了一下,右边的狗也退了又回来。野猪转了两圈,被逼得朝正面冲了过来。
追云没有退。它在野猪冲到距离大约十步远的时候猛地窜了出去,身子贴着雪面从野猪的獠牙下方滑过去,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前腿关节。野猪嚎叫了一声,往前栽了一步,追云松开口退了两步蹲住了。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刘解放的枪响了。子弹从侧面打进野猪的胸腔,野猪往前冲了两步,侧翻在雪地上。
雪影从后面跑上来,蹲在野猪旁边,看着倒地的野猪,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它没有上前去咬,只是蹲着看,像是还在确认这场狩猎真的结束了。追云走过去蹲在雪影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它的耳朵。雪影偏过头来看它,尾巴摇了一下。
五、回屯
野猪抬回屯子之后,追云带着狗队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等着分肉。它的脖套上沾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是刚才咬野猪的时候蹭上去的。栓子蹲下来用袖子给它擦了擦,没有擦干净,血渍渗进了皮面里,擦不掉了。
“留着吧。”王三强蹲在旁边说,“头一回带队,留个记号。”
栓子把袖子收回来,看了看追云脖子上的血渍,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追云的脑袋,追云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分完肉之后,追云没有留在合作社院子里,它叼着自己那份肉——一块带着骨头的野猪腿肉——从院子里跑出去了。栓子跟着它走了一段,发现它跑回了自家院子,跑到灶台边雪豹的窝前面,把肉放在雪豹的嘴边,然后用鼻尖把肉往雪豹跟前拱了拱。
雪豹睁开眼看了看嘴边的肉,又看了看追云,慢慢抬起头来,在肉上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小口。追云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尾巴盘在身侧。雪豹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吃了几口之后把脑袋搁回棉袄袖子上,不吃了。追云把剩下的肉往窝边拱了拱,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去了。
六、栓子的话
那天晚上栓子蹲在门槛上抽烟,追云趴在灶台边雪豹的窝旁边,两只狗一老一壮并排趴着。雪影趴在追云身后,脑袋搁在前爪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追云。雪豹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很慢,可它睡得安稳,没有再哼过。
王三强从屋里出来,蹲在栓子旁边。栓子抽了半根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三强,”栓子看着院子里正在变暗的天色,“狗比人强。”
“咋了?”
“狗不争。”栓子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雪豹年轻的时候带队,追云在后面跟着学。雪豹老了,跑不动了,追云就把脖套接过去。雪豹不闹,追云也不抢。今天追云把肉叼回来给雪豹吃,雪豹吃了,追云也没觉得亏。”他抽了两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快,“人做不到。人得争,争完了还得记着,记完了还得翻旧账。”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把栓子的话想了一遍。他没有接话,从栓子手里接过那根烟,抽了一口,又递回去了。两个人蹲在门槛上把烟抽完了,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俺回去睡了。明儿还得带追云去北线巡一趟。”
他推开栅栏门走了。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没有马上进屋,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去的天色。灶台边的窝里,雪豹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棉袄袖子里拱了拱。追云睁开眼看了看它,又闭上了。雪影蜷在追云身后,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尖。
王三强站起来,推门进了屋。覃晓敏在灶台边缝东西,念山已经躺在炕上快睡着了。他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然后走到炕边躺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