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历一千零六年，二月初。
圣烛节过后，西海领的冻土便开始松软，月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第一批嫩芽。
汉堡城头的黑龙旗，在东风中猎猎作响。
苏诺站在南墙的垛口前，看着城下那片被雪水泡了一冬的农田。
田垄还浸在薄薄的泥浆里，灰褐色的泥土上，留着上一季收割后的麦茬。
远处，几个农夫牵着牛在田埂上走。
张伯伦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大人，春耕的事，西海领和海雕领的各乡都动起来了。”
“至于莱恩公国，暂时只能下发少量的耕牛和鲁班犁。”
苏诺点了点头。
他补充道：“良种也别忘了拨一部分给莱恩公国。”
“好。”张伯伦点头道。
这些年来，西海领不但应用了很多新的农业技术，也展开了“良种选育”。
说起这个“良种选育”，还来自法拉齐古老的田间信仰：
麦田精灵。
在数千年前，法拉齐人就相信，每一片麦田里都住着一个精灵。
它不是什么小仙女，而是一个能让种子发芽、让麦秆拔高、让穗粒饱满的神灵。
又被称为：＂老母亲＂、＂麦田老婆婆＂、＂麦狼＂或者＂麦狗＂。
不管叫什么名字，人们相信同一件事：
当丰收时，镰刀一排排收割作物时，精灵在逃跑。
它从被割倒的麦秆里跑出来，往还没割的麦丛里钻。
越割越少，它能躲的地方就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整片田只剩下那一小撮麦穗。
精灵就被逼到了那里，无处可逃。
所以那最后一把麦穗，就不是普通的麦穗，而是精灵最后的藏身之所。
谁动了那最后一撮，谁就可能招来噩运。
所以收割的最后一步，从来不是随便谁都能干的。
村子里最壮的、用布缠着眼睛的一个汉子，被推了出来。
两个老汉架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到那丛麦穗跟前。
汉子举起镰刀，一刀下去，麦穗齐根斩断。
为什么要最壮的？
他的体魄必须能抵挡冒犯精灵的反噬。
为什么要蒙眼？
蒙上眼睛，意味着＂不是我故意冒犯的，精灵不要见怪＂。
紧接着，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丛麦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媳妇，手里捧着早就备好的彩线、红布和干花。
她们把麦穗带回村口的晒谷场上，围坐在一圈，开始编花环。
这个花环会挂在火塘上方。
来年春天，举行盛大的仪式，将其揉碎混进种子里，一把一把地撒在新翻的土地上。
这意味着，精灵在麦穗里住了整个生长季。
秋天被收进花环里，度过冬天。
春天又被送回田里，混在种子里，重新钻进泥土，然后再长出来。
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这个循环的精密程度令人叹服，不是简单的迷信活动。
从现代农学的角度看，这个仪式有一定科学价值。
因为最后收割的那把麦穗，恰恰是整块田里生长最晚、最健壮的植株。
它能在同一片地里，坚持到最后才成熟，说明它的种子有某种优势。
把它保留下来，来年再种，一代一代地选，田里的麦子就越来越好。
苏诺来了西海领之后，把这件事从无意识的传统，变成了有系统的制度。
每个乡设一块“种子田”，专种从各田里选出来的最强壮的麦穗。
种子田的麦子不割来吃，专门留种。
春耕前，把种子田的麦穗揉碎，筛一遍，挑出最饱满的颗粒，再混进普通的种子里。
混的比例大概是三成良种，七成普通种子。
年年这么选，田里的收成每年涨一点，五六年下来，同样一块地，产量能多出两成。
所以去年西海领的小麦亩产，达到了惊人的200斤。
农夫们并不懂其中的原理，他们只知道是苏诺带来的。
很多人已经将苏诺称为“麦田精灵”、“麦田老爷爷”、“麦田老爹”。
放到中国古代，苏诺便成了“土地公”。
从教廷一神教的角度来说，他也是个异端+邪神了。
不过问题还真不大。
表面上，现在的信仰是铁板一块的天神教，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现在的法拉齐农夫们，至少生活在三层信仰之中。
第一层是天神教，由教堂、弥撒、圣事、天堂和地狱组成。
第二层是这种持续数千年的田间信仰，谷物精灵、战神雷神、森林之神，还有祖宗灵魂。
第三层是纯粹的巫术，包括草药、咒语、占卜、驱邪。
这三层看起来矛盾，但在农民的生活里，它们共存得非常和谐。
你周日去教堂做弥撒，耕种时崇拜精灵，生了病自然要去找巫术。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啥有用信啥”的道理，全世界都通用。
实际上整个西方诸国，都维持着一种＂表面天神教、内核多神论＂的双重状态。
那教会对此的态度是什么呢？
修士们通常的策略是视而不见。
有些地方，修士们甚至主动参加仪式。
为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民出身。
他的父母也是这么做的，他从小看到大。
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原因：你不能得罪所有的农民。
毕竟这种信仰，并不会畏寒教廷的统治，反而能协助安抚农民。
因此，教廷选择了一个极其聪明的策略：吸收。
他们不再说“谷物精灵”这是异教，他们说这是“感恩”。
精灵？什么精灵？
那是天神的恩典，只是住在了麦穗里。
把花环挂在火塘上方？
嗯，那是在向天神表达虔诚。
于是一个异教仪式，被悄悄贴上了天神教的标签，属于“天主的恩典”。
也就是说，苏诺这个“土地公”还是有编制的神仙哩。
在天神教壁画上，起码也是个有翅膀的鸟人“天使”。
麦田精灵如此，仲马等医疗兵也是如此。
他们被称为“白袍”修士，固然不妥。
但莱恩公国当地的修士们，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仲马他们在救人。
针对仲马等人，反而会被当地的农民敌视，不好开展工作。
未来不排除，苏诺的医疗体系，会被教廷收编的可能。
虽说现在的教廷有很严重的贪污腐化，但也不能否认，其先进性。
要不然也不可能一统西方诸国的宗教，并凌驾于众世俗王权之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愿意归顺教廷，如果不愿意，那就等着十字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