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
公寓里有点乱。
薛思思手里捏着剧本,在客厅来回走。
脚步很急,像有人在后面追。
“气死我了!”
她忽然停住,把剧本往沙发上一摔。
“那个蠢货!台词都背不顺!”
“明明是双人戏,他非要改成自己一个人的独白!”
“还说我情绪不到位!”
“我情绪不到位?他演技不到位!”
懂堂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切好的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很稳。
“思思,先坐下来。”
“别急,我们慢慢说。”
薛思思没坐。
她又开始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坐!”
“我现在就想把那个剧本撕了!”
“懂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看我不爽,故意给我使绊子?”
懂堂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拉她。
“不一定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过去十几年都管用的安抚。
“表演系的作业,大家压力都大。”
“他可能只是想突出自己的部分。”
“你先把情绪放一放,我们一起看看剧本。”
“哪里不对,我帮你标出来。”
“然后你再去跟他对戏,用更清楚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想法。”
“这样,比直接吵架更有效。”
薛思思听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放一放?”
她忽然转过身,杏眼里全是火。
“我放一放,他就得寸进尺!”
“上次也是,他说我情绪过了,我改了!”
“这次又说我不到位!”
“懂堂,你根本不懂!”
“你不在现场,你不知道他有多烦!”
懂堂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笑容没有变,可眼神里多了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懂。”
她轻声说。
“你以前每次作业不顺,也是这样。”
“我们会一起坐下来,把问题一条一条拆开。”
“你记得吗?”
“上次那个独角戏,你也说搭档不行。”
“后来我们改了走位,你拿了高分。”
“这次也可以。”
“你先坐下,把剧本给我。”
“我帮你看。”
薛思思看着她。
看着那张永远温柔、永远有办法的脸。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更旺了。
“不要!”
她忽然拔高声音。
“我不想听分析!”
“我不想听什么有效无效!”
“我现在就想有人告诉我,是他有问题!”
她猛地弯腰,把刚才摔在沙发上的剧本抓起来。
然后,像只炸毛的猫,直接冲到客厅另一边。
姜鱼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还在擦一把拆开的战术刀。
刀身在灯光下,冷得像一面镜子。
她头也没抬。
薛思思把剧本“啪”地一声,摔在她腿上。
“喂!”
她嚷道,声音又尖又亮。
“你给我看看!”
“是不是他有问题!”
客厅里安静了半秒。
懂堂还站在原地。
她的手,已经慢慢放了下来。
姜鱼终于抬起眼。
浅银灰色的瞳孔扫过腿上的剧本,又扫过薛思思通红的脸。
她从喉咙里,极淡地,挤出一声。
“嗯。”
就这一声。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接剧本,是直接按住薛思思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山。
下一秒,人已经被按进旁边的沙发里。
“坐好。”
姜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耐烦。
“吵。”
薛思思整个人一愣。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摔剧本的姿势。
杏眼里的火,像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
她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
可对上姜鱼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鼓起腮帮子,把脸扭到一边。
像只生闷气的猫。
可人,已经安安静静地坐着了。
不再走。
不再嚷。
只是偶尔用余光瞟姜鱼一眼,又很快移开。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刀刃擦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懂堂还站在茶几旁边。
她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看着那个刚才还炸毛的女孩,此刻只是鼓着腮帮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看着姜鱼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把人按下去,说了两个字。
她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像冰面上,忽然多了一道细纹。
她记得。
以前的思思,只要她开口,只要她用那种温柔又有逻辑的方式,把问题一条一条拆开,思思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会靠在她身上,说一句“还是懂堂最好了”。
会把所有的火,都交到她手里。
可现在。
她说了那么多。
分析了那么多。
思思却越听越炸。
直到被另一个人按进沙发,只听了一声“嗯”,两个字“坐好,吵”。
就彻底安静了。
懂堂的手指,在身侧,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又松开。
她走过去,在薛思思对面坐下。
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思思,剧本给我。”
“我帮你看。”
薛思思还鼓着腮帮子。
她看了懂堂一眼,又看了姜鱼一眼。
然后,很不情愿地把剧本从姜鱼腿上抽回来,递了过去。
“随便你。”
她小声说。
“反正我现在不想动脑子。”
懂堂接过剧本,低头翻了几页。
她看得很仔细,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可余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
姜鱼还在擦刀。
薛思思坐在她旁边,偶尔伸手,去碰她的手臂。
被躲开。
又碰。
再躲开。
最后,姜鱼终于不耐烦了,抬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
“别动。”
“闭眼。”
“……哦。”
薛思思闷闷地应了一声,却真的闭上了眼。
像找到了最安心的位置。
懂堂看着这一幕。
剧本上的字,忽然有点模糊。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
“思思,第三场的走位,可以改一下。”
“你从左侧进,比右侧更有层次。”
“还有台词,这里可以加一个停顿。”
“会更有情绪。”
薛思思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回头我改。”
懂堂的手指,在剧本边缘,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你以前……会让我帮你对戏。”
她忽然说。
薛思思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啊?”
“以前。”
懂堂的声音很稳。
“你每次作业不顺,都会拉着我,一遍一遍对。”
“你说,只有我懂你的情绪。”
“只有我能帮你把感觉找回来。”
薛思思愣了愣。
她从姜鱼肩膀上坐直一点,看着懂堂。
“那是以前。”
她说。
语气带着一点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现在有人比你更能让我安静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往姜鱼那边靠了靠。
“她一出声,我就没脾气了。”
“虽然她凶,但是……”
她顿了顿,耳尖微微红了。
“但是有用。”
懂堂的笑容,更深了些。
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是啊。”
她轻声说。
“有用就好。”
她把剧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那你先休息。”
“晚上我再帮你看一遍。”
“不用了。”
薛思思摇摇头,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我自己会改。”
“你别操心了。”
“你刚回来,多休息。”
懂堂点点头。
她站起身,把水果盘子往薛思思那边推了推。
“那你吃点水果。”
“补充糖分。”
“知道啦。”
薛思思随口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伸手。
她只是继续靠在姜鱼肩膀上,闭着眼,像真的要睡着了。
懂堂看着她。
看着那个曾经只会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交到她手里的女孩。
此刻却把安静,把依赖,把“有用”,都给了另一个人。
她慢慢转过身,往厨房走。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可到了厨房门口,她的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没有痛。
只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一点,抽走了。
她记得。
以前的安抚,是她的声音,她的逻辑,她的温柔。
是思思靠在她身上,说“还是懂堂最好了”。
可现在。
她的安抚,失效了。
而另一个人的镇压,却成了新的灵丹妙药。
懂堂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很轻。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心里,很轻地,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思思。
你分出去的,不只是蛋糕。
不只是清晨。
还有,我曾经拥有的,全部安抚。
而我,不会让它就这么失效。
绝对不会。
客厅里,薛思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睡意。
“臭鱼。”
“嗯。”
“你刚才凶我。”
“没有。”
“有。”
“你说我吵。”
“你就是吵。”
“你……!”
薛思思抬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以后不许这么凶。”
“知道了。”
“你根本不知道。”
“闭嘴。”
“你……!”
两人又开始拌嘴。
声音很轻,很日常。
像最普通的、只属于她们的午后噪音。
懂堂听着。
她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
然后重新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
薛思思已经重新靠回去,闭着眼。
姜鱼还在擦刀,偶尔抬手,把她乱翘的头发按下去。
动作很自然。
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懂堂的嘴角,依旧弯着。
可那弧度,很淡,很浅。
像一层,随时会碎的冰。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她的安抚,失效了。
而她,必须找到新的方式。
窗外的光,渐渐偏了。
新的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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