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恢复一些知觉,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四只精灵同时凑到他床边。
箭来因为过度激动,发出极低沉的、如同弓弦轻颤般的鸣叫,像是怕声音太大会震到他还很脆弱的胸腔。
刃牙站在他右侧,刀刃还在贴着他的手背,血红色的瞳孔里涌动着从未出现过的极淡的水光。
百变怪变形成一个缩小版的凌云,蹲在了枕头上,五官歪歪扭扭,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魅影站在床尾,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那条从未主动摇过的尾巴,也轻微地晃了一下。
凌云试图抬起右手摸摸箭来的翼尖,但是手臂上缠满了绷带,抬到一半就酸软地垂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我没事”。
护士推门进来时,差点把手里的药盘掉在地上,转身朝走廊喊了一句粤语:“陈医生……凌sir醒翻喇……”
护士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周岩收到医院传来凌云醒来的消息赶到的时候,凌云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喝着护士端来的稀粥。
米粥太烫,他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周岩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了一会儿房间里的人与精灵,然后摘下叼在嘴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把烟塞回烟盒里,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睡了一个多月。”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有些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郑馆主命令异色美纳斯的生命水滴稳住你的伤势,把你从矿坑里捞出来的时候,你胸腔里积的血将近一升,而且体内混着那只小阿勃梭鲁的精灵血液。陈医生还说岩刺擦过心脏边缘,再偏几毫米,你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你的狙射树枭在你昏迷后,一直用自然领域替你稳定生命体征,那场手术整整做了好七八个小时,它一直栖在手术室外面,谁都赶不走。”
凌云转头看了一眼栖在旁边箭来。
箭来收拢着双翼,琥珀色的瞳孔安静注视着他。
听到周岩的话,箭来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只要你醒来,我不累。”
周岩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份迟来的案情总结。
联合行动,已经在凌云昏迷后继续推进,帕莱特的武装部队在孟帕镇周边被围剿了三天三夜,残余兵力撤进了更深的原始森林。
花园组织在缅北的几个制毒窝点也被国际刑警联合当地警方逐一拔除,几条跨境的走私通道也被切断。
但帕莱特本人还在逃,根据后续的情报,他在缅北还有至少好几处秘密据点,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卫东平的案子,云总队已经接手后续的侦破。你提供的情报足够专案组继续追下去。接下来你只需要养伤,其他的事,等伤好了,再慢慢说。”
凌云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粥凉了,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幼崽的遗体呢?”
周岩沉默了片刻:“幼崽已经按因公殉职的警用精灵标准火化了,骨灰存在省厅的精灵纪念堂。你的精灵们在火化那天晚上一直守在纪念堂外面。”
凌云摸了摸胸膛位置,现在还隐隐作痛,他记得那根岩刺刺入胸膛时的冰冷,记得幼崽缩在他怀里的温度。
他把手伸到了病床边缘,轻轻碰了碰异色阿勃梭鲁的额头。
它没有躲,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
周岩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已是深夜,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一道平行的银白色光带。
箭来栖在窗台上,照例在月光最亮的位置缓慢吸收能量。
刃牙靠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斩之领域的暗色光纹在刀锋上缓缓明灭。
百变怪化成一颗球蜷缩在枕边。
未知图腾悬浮在床头,独眼安静地注视着凌云,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凌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突然压低声音开口。他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还是把话都说完了。
“阿勃梭鲁,你的孩子并没有离开。”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道刚拆线的伤疤上。
绷带下面,新生出来的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淡粉色,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道横贯胸腔的疤痕隐隐作痛。
“岩刺贯穿我胸腔的时候,幼崽的血和我的血流在了一起。幼崽身体里流着你的血,而我身体里流着幼崽的血。所以它一直没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我的体内。”
魅影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它缓缓站起来走到床边,低下头,用鼻子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凌云胸口那道伤疤的位置。
隔着绷带,它闻到三种混合一起的气味,最外层是消毒水和药膏的化学味道,中间层是伤口愈合时新生血肉特有的腥甜。
最深处,凌云的体内有一股淡淡的、只有它自己能分辨出来的气息。
那是它幼崽的血。
现在幼崽的血液在凌云的体内流淌,每次脉搏的跳动都在向它传递着一个,早已被确认却从未被以这种方式回应的真相。
它的孩子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个生命,继续活着。
它把额头抵在凌云的胸口上,眼睛缓缓地闭上,留下思念幼崽的泪水……
它在用恶系精灵独有的方式确认这事实,恶系能量可以感知到生命体的情绪波动。
阿勃梭鲁此刻感知到的是,仿佛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的节奏。
一颗是凌云的,一颗是它是幼崽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度。
自从幼崽死后,它没有发出过任何叫声,既没有哀鸣,也没有低吼,只是沉默地守护在病房角落,像一块被冻结在极夜里的银白色岩石。
但现在它第一次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音。
那颤音有悲伤的,也有思念,更多是一种在对至亲做出生命承诺时,才会发出的共鸣。
阿勃梭鲁是在告诉凌云:“从今往后………我守护你,就像守护我的孩子一样。你的血管流着幼崽的血,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幼崽。”
凌云把手放在魅影的头上,从它银白色的额头顺着鼻梁轻轻摸下来,指尖滑过镰刀角的根部,感受到那股极细微的能量波动在角尖和他指腹之间来回流转。
“以后就叫魅影吧。银白色的影子,极恶领域的霸主,我们一起走完这条路。”
魅影也低下头,用镰刀角的侧面轻轻地、蹭了蹭凌云的手腕。
那个动作和它在洞穴里每天早上叫醒凌云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它没有立刻退开,而是把角尖贴在他手腕上,保持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