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办通知送到后，江明轩让秘书先回去。
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说明写了两版，一版把责任分摊给各部门，一版绕着岩台工业区的困难兜圈子。
两版都删了，他重新建了空白页。
第三版只写事实……资金是他要求暂缓的，没走程序，没向省长报告。
写到这里，江明轩停下笔。
这份说明交上去，六点八亿棚改资金滞留的领导责任就落在他身上。
可他已经没得选。
……
次日早上八点四十，江明轩拿着说明走进高育良办公室。
高育良见江明轩进来，起身招呼，“明轩同志，坐。”
江明轩将书面说明放到办公桌上。
“高省长，棚改资金的事，我连夜写了份说明，请您过目。”
高育良拿起说明翻看。
江明轩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不自觉地搓着关节。
高育良将材料翻回第二页。
“暂缓支付的政策依据来自哪里？”
“我的主观判断。”江明轩答得很快，“我让财政厅暂停，没有发文，没上常务会，责任在我。”
“大半年了，为什么一直没报告？”
江明轩沉默了好一阵。
“高省长，岩台工业区见效快，我想先保那头，棚改的事就拖下来了。”
“刘省长最后那段时间把很多事交给我，我就……省了那些程序。”
高育良拿起笔，在末页写下三条收阅意见。
配合审计核验、清理口头干预财政的做法、今后涉及专项资金一律走正式程序。
写完，签下名字。
江明轩看着那几行批示，等后面的处理。
高育良将说明合上。
“审计厅只核事实，材料到哪里，核到哪里，你主动说明了情况，后续把整改做实。”
江明轩刚松了半口气，高育良又拿起桌上另一份材料，随手翻到其中一页。
“对了，审计厅昨天晚上加了个班，报了份初步情况过来。”
高育良把那页纸转过来，朝江明轩的方向推了推。
“资金滞留期间，岩台工业区的前期建设测算方案里，有一版把棚改专项资金列进了地方配套资金池。测算是发改委做的，审批意见栏里签的是你办公室的章。”
江明轩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那份测算方案是去年底赶出来的，当时岩台那边催得急，他让发改委把能用的钱都算进去，先把盘子撑起来。
棚改专项资金是中枢定向下拨的，专款专用，性质和地方配套完全不同。
把这笔钱列进工业区测算，哪怕只是“测算”，没有实际挪用，纸面上也够写一份严重违规的通报了。
高育良没有追问，把那页纸收了回去。
“这份测算方案审计厅还在核，我让他们先不下结论。”
“明轩同志，你的说明写得很坦诚，我也说句实话。棚改资金的事，你主动交了底，我不会扩大。但审计那边查到什么，我拦不住，也不应该拦。”
“你心里要有数。”
江明轩点了点头，“我明白。”
“高省长，我服从省府的整改安排。”
他停了停，又提起另一件事。
“昨天会上定下来的全省重大项目转型督导和营商环境综合攻坚，是否还由我牵头？”
高育良点头，“分工已经定了，就照分工干，明轩同志熟悉全省经济运行，这副担子还得你来挑。”
江明轩松了口气，“我会尽快拟出督导方案。”
谈话结束，高育良将说明交给门口的小贺。
“按省府内部材料归档。”
小贺接过文件，余光扫到封面上江明轩亲笔签名下面那行收阅意见，手指紧了紧文件夹边缘，转身出去了。
高育良看向江明轩，“明轩同志辛苦了。”
“应该的。”
江明轩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把额头。
……
当天下午，高育良处理完几份审批件，翻到祁同伟送来的内部简报。
侯亮平那边的周维国案卡住了，房产线索指向王敏，证据链差一截，够不上立案。
他拿笔在简报边角画了个问号，没写批语。
……
省检大楼，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把房产代持人的询问笔录和银行穿透材料放到桌上。
“老季，房产代持做实了。购房款穿透到底，指向刘明远的公司，我申请对周维国立案。”
季昌明看完，将材料合上。
“王敏是周维国的妻子，这条线有价值。但房子挂在远房亲戚名下，钱从王敏那边走，周维国本人参与了吗？他要是咬死不知情，你拿什么证据反驳？”
“他是院长，老婆八百万买房他不知道？”
“你信不信不重要，证据链说话。”
……
侯亮平回到一处，把周维国的全部材料又过了一遍。
任职收入、家庭资产、社会关系，每一项都查过，没有一条能直接落到周维国身上。
他翻到王敏那份建材公司的工商信息，目光停在经营范围那一栏。
建筑材料销售、装饰装修工程、医疗设施配套。
医疗设施配套。
侯亮平把这页纸抽出来，单独搁到桌面上。
院长的老婆给自家医院供货，利益冲突明摆着。但侯亮平盯住的不是这一条。
王敏的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员工不到二十人，年营收勉强过千万，这种体量的小公司，凭什么能长期进入山水集团的供应商名单？
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周正，周维国先放一放。”
周正抬头，“侯处？”
“查王敏。”
侯亮平调出工商档案。
“她这家公司跟山水集团有长期合作，刘明远在的时候就进了供应商名单。”
周正道，“我去核实仓库、人员和实际供货能力。”
“注意保密，别打草惊蛇。”
周正带人出去后，侯亮平把白板上的关系图擦掉一半，重新画了一条线。
刘明远，山水集团，王敏建材公司，周维国。
……
调查人员走访完第二家合作企业当天，那家企业的老板就给王敏打了电话。
王敏挂断电话，拨给了周维国。
“反贪局开始查我的公司了，还问了山水集团那几份合同。”
周维国那边停了片刻。
“他们问到什么程度？”
“仓库、员工、供货，全在问，侯亮平这次冲着咱们家来的。”
“先别慌，我联系二小姐。”
通话结束，周维国拨通赵小惠的号码。
……
同一天傍晚。
省委办公室里，沙瑞金翻完周维国律师递来的投诉信，又拿起机场协查记录看了一遍。
投诉信里写得清楚，侯亮平在机场那一出，程序上确实站不住。
沙瑞金将秘书小贺叫了进来。
“给季昌明同志打个电话，请他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汇报近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