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没有回州府。
他让人把八只陶碗摆在北狱院中。
从第一只到第八只。
正好围成半圈。
“先把第四十一份饭端来。”
灶上那碗粟饭已经凉了。
饭面却压得很平。
甄宓用十升足斗重新量过。
不多不少。
整整一斗。
一个囚犯。
一日吃一斗粮。
足够五名壮丁果腹。
文丑冷笑。
“这不是喂人。”
“是喂猪。”
田丰摇头。
“猪吃了会长肉。”
“这斗粮。”
“从来没有人吃。”
他翻过第一只碗。
碗底刻着七个名字。
姓名后面。
各有一个囚号。
袁绍扫过一眼。
“都是死囚?”
“都是死人。”
田丰答道:
“七人最早死于两年前。”
“最晚也死了三个月。”
“可北狱粮册上。”
“他们每日仍领一斗。”
“七人共领七升。”
“再把活囚口粮每人扣去一合。”
“刚好凑成这一斗。”
刘策明白了。
“有人用死囚的名字领粮。”
“再把粮送出北狱。”
“送去哪?”
田丰把第二只碗翻过来。
上面只刻了三十七个小圆。
圆中各有半个姓。
赵。
孙。
李。
周。
每个姓都被故意磨去一半。
“三十七名狱卒?”
“不是。”
“是三十七名活死人。”
田丰指着那些小圆。
“他们有军籍。”
“领军饷。”
“还有死囚粮。”
“可营中从没人见过他们。”
“许攸用三十七个假名字。”
“养了一支没有脸的传令队。”
文丑猛然想起南营那六十七名乱卒。
“假令传令骑。”
“就在这三十七人里?”
田丰看向他。
“你终于肯查传令人的脸了。”
文丑脸上一热。
却没有发怒。
他拿起第三只碗。
“这上面是什么?”
碗底刻的是邺城四门。
每座门外。
各连着几条短线。
一共十三条。
沮授认出来。
“十三县驿路。”
“许攸的人借死囚粮出入北狱。”
“再借狱卒换防送往十三县。”
“假令、假印、假粮券。”
“走的都是这条暗路。”
许攸冷声道:
“几道小儿刻痕。”
“也能算证据?”
“你说这些人领过粮。”
“领粮回单在哪?”
田丰翻过第四只碗。
没有名字。
只有三十七种不同深浅的压痕。
甄宓取来一张薄纸覆上。
用灶灰轻轻一擦。
一枚枚指印显了出来。
北狱领粮不用竹简。
小吏怕囚犯夹带文字。
只许领粮者在湿泥上按指。
田丰便趁泥未干。
把碗底逐个压上去。
三十七枚指印。
一枚不少。
赵云把被押来的假令骑拖到碗前。
“按。”
那人拼命缩手。
文丑一把抓住他的拇指。
压在湿泥中。
甄宓将新印与碗底拓痕重合。
纹路严丝合缝。
院中袁军齐齐变色。
许攸仍道:
“一名传令骑而已。”
“他可以收我的钱。”
“也可以收别人的钱。”
“田丰若真有证据。”
“为何不写成谏书呈给州府?”
田丰拿起第五只碗。
“写过。”
碗底密密刻着四百余字。
字小如蚁足。
却笔笔锋利。
第一行便是:
“邺之患不在仓空。”
“在死人吃粮。”
“活人无名。”
田丰七日前带着粮册来州府。
主簿说袁绍正在整军。
不收韩馥旧吏的急谏。
他便去北狱查领粮人。
刚进废盐窖。
外门便被钉死。
纸笔被搜走。
每日只有那只多余饭碗送进来。
送饭灶夫以为他饿极。
其实他把饭倒进墙角盐沟。
用碎瓦在碗底刻谏书。
第二日。
灶夫收走旧碗。
再送进新碗。
八日八碗。
便是八封无人敢递的谏书。
袁绍看完第五只。
又去拿第六只。
田丰却按住碗沿。
“这只不能在这里看。”
“为何?”
“因为上面写着。”
“州府里谁替许攸开门。”
院墙上忽然响起一声弓弦。
赵云几乎同时抬枪。
箭撞在枪杆上。
斜飞出去。
钉进第六只陶碗。
碗应声裂成两半。
墙外人影一闪。
文丑带兵追出。
紧接着。
灶房轰然起火。
火不是从柴堆烧起。
而是沿着地上的谷壳一路窜向牢房。
谷壳下全浇了油。
四十名囚犯同时撞门。
有人高喊:
“州牧要烧死韩馥旧人!”
“冲出去!”
北狱瞬间大乱。
颜良拔刀挡在铁门前。
“谁出牢门。”
“斩!”
刘策却喝道:
“开门!”
颜良回头。
“开门便会劫狱!”
“不开才会死人。”
刘策踢翻院中水缸。
“按囚号出。”
“一号到十号跟赵云。”
“十一到二十跟颜良。”
“每人抱自己的饭碗。”
“碗在人在。”
“碗丢人回。”
囚犯本已挤成一团。
听见自己的囚号。
下意识去找墙边陶碗。
十人一队。
四队分开。
刚才还像要决堤的人群。
竟被四十只饭碗重新排成队。
颜良第一次打开死牢。
刀却没有斩下。
他带着第二队冲出火道。
最后一名囚犯离开时。
屋梁轰然砸下。
第七、第八只证碗全被火吞没。
许攸大笑。
“碗没了!”
“田丰。”
“你的证据也没了!”
田丰浑身湿透。
站在火光前。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碗是怕我死后忘了。”
“我既没死。”
“何须再看碗?”
他转身面对袁绍。
一口气报出三十七个姓名。
姓名。
籍贯。
军籍所在。
最后一次领粮时辰。
一字不差。
每报一个。
被押着的假令骑脸色便白一分。
第三十七个名字落下。
田丰指向州府方向。
“现在。”
“请州牧升堂。”
“不是审一个许攸。”
“是审三十七个从未活过。”
“却已经吃掉冀州三年粮的人。”
火势被扑灭后。
四十名囚犯按原号重新点了一遍。
没有少一人。
却多出一副断开的脚镣。
脚镣藏在灶房柴堆下。
锁孔里塞着新鲜羊脂。
只要火再烧片刻。
羊脂融化。
藏在里面的钥匙便会掉出来。
那时囚犯冲门。
狱卒拔刀。
无论死多少人。
都能被写成一场早有预谋的劫狱。
赵云从灰里挑出半截铜钥。
“放火的人还想放囚。”
“他不是怕证据烧不掉。”
“是怕死的人不够多。”
田丰接过铜钥。
在第八只已经烧裂的陶碗上轻轻一碰。
碗底焦灰剥落。
露出两个字。
“官渡。”
许攸的笑声戛然而止。
田丰把断碗放进木匣。
“升堂之前。”
“再封四门。”
“这一次不是防人进邺。”
“是防十万人被人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