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枚新粮牌发下去后,飞熊营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闹。
是因为数。
有人把牌放在灯下,一遍遍看自己的名字。
有人拿旧牌对新牌,才发现自己这些年领过的粮,从来没有足额到手。
还有人把家眷名从貂蝉那里抄回去,藏在甲叶里,比藏刀还小心。
第二日清晨,营门外来了两队人。
一队是李傕的人。
一队是郭汜的人。
他们本想照旧进营点卯,把三百飞熊分散到各部,免得人心聚在一起。
可门口拦着张辽。
张辽身后,是高顺的陷阵营。
不多。
仍旧只有三百。
但这三百人站在那里,比一千散兵还硬。
李傕部将喝道:“飞熊骑乃太师亲军,你们敢拦?”
张辽抬眼。
“太师昨日亲点三百,入长安公账。”
“今日调动,须见军令、粮令、马令三令同符。”
“你有几令?”
那部将愣住。
从前调兵,只要相府一句话。
现在一句话不够了。
郭汜的人冷笑:“张文远,你也是并州出身,何时替尚书台守门?”
张辽淡淡道:“我守的不是尚书台。”
“是昨日三百人的名字。”
飞熊营里有人听见这句,低低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铁片撞了一下。
李傕、郭汜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不怕张辽。
他们怕飞熊自己应声。
营内,刘策正在看蔡琰新核出的粮额。
蔡琰指尖落在册上。
“三百人旧账里,虚马四十七匹,死名十九个,重名十一处。”
“若按旧法追,能拖出一串管事。”
“但若现在追到底,飞熊营会以为你借查账削军。”
刘策点头。
“先不追小卒。”
“把亏空挂到外库封存清单后面。”
钟繇皱眉:“亏空不问,账会不平。”
刘策道:“账平得太快,人心不平。”
“先让活人吃到粮。”
“死人、虚马、黑草额,等他们自己开口。”
貂蝉在旁写女眷粮牍。
她没有把飞熊家眷都拉到堂前。
那会让人羞辱。
她只设一张小案,让兵卒凭新牌记一行私牍。
家眷在哪里,是否领过粮,是否被借名。
问完后封入女籍副册,非本人不得翻。
董白帮她验郿坞旧名。
起初飞熊还不信董白。
可当董白指出一个被郿坞庄头改名的妇人,又准确说出她左手少一指时,营里彻底安静了。
那个骑卒跪在案前,声音发颤。
“她还活着?”
董白低声道:“活着。”
“只是被写成了另一个人的婢。”
貂蝉把新牍推给他。
“签名。”
“今日起,她先归活籍。”
“谁要调她,须你本人见牍。”
骑卒手抖得握不住笔。
最后是他按下手印。
手印落下时,飞熊营里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铁片。
是许多人同时喘气。
刘策站在营门处,看得很清楚。
董卓养兵,用的是威、赏、酒肉、抢掠。
这些东西来得快。
散得也快。
公账给得慢。
可一旦给到家眷、粮牌、马牌、死名销册,兵心便有了根。
李傕亲自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眼里却全是刀。
“刘将军,太师说,飞熊今日该换防武库。”
刘策道:“可以。”
李傕一喜。
刘策又道:“三令同符。”
李傕把相府军令拍到案上。
“这就是令。”
刘策看都没看。
“还差粮令、马令。”
李傕压低声音:“你真要把规矩压到太师亲军头上?”
刘策反问:“昨日太师亲手点名,不就是为这规矩?”
“还是说,将军觉得太师昨日在长安百官面前作假?”
李傕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他不能说董卓作假。
也不能承认刘策的规矩。
郭汜远远看着,脸色比李傕更难看。
他们二人向来争飞熊的调动权。
现在才发现,刘策没有夺他们的兵。
刘策夺的是调兵那句话。
从此以后,相府要动已经入账的兵,不再是挥手。
要拿令。
要补粮。
要说明马从何来。
要在册上留下名字。
吕布骑赤兔而来时,正好看见李傕僵在案前。
他笑了一声。
“怎么?”
“李将军也想领公粮牌?”
飞熊营里有人忍不住笑。
李傕脸色铁青。
吕布翻身下马,把一袋盐豆扔到案上。
“昨日领牌的三百飞熊,今日马豆缺了二十袋。”
“谁扣的?”
蔡琰立刻翻马簿。
张辽则看向李傕身后的两名仓吏。
那两名仓吏腿软。
其中一人扑通跪下。
“是郭将军的人说,未换旧牌,不许发足。”
郭汜的部将脸色大变。
郭汜本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飞熊营里已经有十几道目光刺过去。
刘策没有喝骂。
他把那袋盐豆倒在秤上。
“记。”
“公账三百飞熊,马豆被截二十袋。”
“截粮者,郭汜部仓吏。”
“明日补双倍。”
郭汜怒道:“凭什么?”
刘策看他。
“凭你的人截的是入公账的粮。”
“入了账,就不是你想扣便扣。”
“你若不服,去相府请太师把昨日私印撕了。”
郭汜一时语塞。
这就是刘策最狠的地方。
董卓昨日签过字。
今日所有人都被那枚私印捆住。
系统提示响起。
【飞熊公粮牌发放稳定。】
【李傕、郭汜调兵权受到限制。】
【张辽守账威望提升。】
【貂蝉女籍副册建立,飞熊家眷安全感提升。】
【吕布对董卓旧部控制力上升。】
傍晚时,三百飞熊换防武库。
但他们不是被李傕调走的。
是拿着三令同符,从张辽案前一队一队走过去的。
他们走到武库门前时,青旗没有落。
反而在门上又添了一枚小牌。
上写四字。
军粮同账。
李儒站在相府高楼上,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语。
董卓在他身后问:“还能不能收回来?”
李儒道:“兵心刚动,强收会乱。”
董卓咬牙:“那就让他们知道公账也会缺。”
“盐铁断了吗?”
李儒点头。
“城西盐栈、武库铁炭、扶风马豆,三处明日同时迟到。”
“百姓不会骂太师。”
“他们只会骂尚书台新规矩害得盐价涨。”
董卓终于露出一点笑。
“好。”
“有粮无盐,兵也会反。”
李儒却没有笑。
他望着尚书台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刘策太会借退让。
也太会把人的名字变成刀。
盐铁一断,若砍不中刘策。
被反手拿住的,可能就是相府最后一条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