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门前开始验粮时,朝会已经彻底乱了。
乱得很有章法。
这是刘策要的。
他从后世史书里知道,东汉台阁有多少名目,乱世里便有多少可以被人钻开的缝。尚书台、太仓、宫门、坊册,若各管各的,董卓只要一声口令便能逐个击碎;可若把它们用同一桩案牵在一起,口令就不够用了。
因为每个官署都怕自己成替罪之处。
怕,未必能让人反抗。
但怕到彼此牵连,就会让他们先保册。
若百官只顾惊呼,董卓一声军令就能压下去;若百姓只顾抢粮,西凉骑一轮冲杀便能把所有人写成乱民。可现在每一件事都有人记,每一袋粮都有人封,每一个开口的人都先报姓名、坊里、所属营伍。
混乱被写进册子里,就不再只是混乱。
它会变成案。
董卓最讨厌案。
案意味着要问前因后果,要有证人、物证、时刻、签名。董卓可以杀一个问案的人,却不能把每一道被记下来的时刻都砍掉。尤其当刘协亲口说出“验”字后,谁再抢册,便是抢天子眼前的案。
貂蝉站在崔钧身侧,袖口沾着一点朱泥。
她把旧印木匣封好,又让老宫吏按宫门时刻补上一行。
北阙灯未灭,承明鼓未收,旧印暂入尚书台见证册。
崔钧低声道:“姑娘,这样写,会把尚书台逼死。”
“不写,尚书台已经死了。”
貂蝉没有抬头。
“昨夜假诏从尚书台出去,今日旧印若不入册,明日相府只要说尚书台从未见过此印,你们便连替自己喊冤的纸都没有。”
崔钧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尚书台本是替天子出令、收奏、转诏的地方。可董卓迁都之后,许多文书绕过台省,直接由相府口令入宫门。时间一久,官署还在,骨头却被抽空了。现在这一册,是危险,也是骨头。
刘策看着貂蝉,心中微动。
她不是在做陪衬。
从王允府到承明门,她一步一步把自己从旧局里走出来。她懂印泥,懂人心,也懂那些小吏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后连名字都被人改掉。
这样的貂蝉,才配成为乱世中能与他并肩的人。
【红颜国运触发。】
【貂蝉政治线提升:执册定名。】
【奖励:见证册效力提升,低阶官吏信任增加。】
刘策刚看完提示,军市那名卖炭少年又出现了。
他这次没有挤进人群,只站在坊门阴影里,向刘策拱了拱手。陈到派人把他带到近前,他也不怕,只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筹。
木筹一面写着“粮”,另一面写着“酒”。
张辽皱眉:“贾诩又出谜?”
少年道:“先生说,相府今日设酒肉,百官若入席,灯便矮三分;刘公子若不入府,粮便少三分。”
刘策笑了。
贾诩这人,连提醒都像递刀。
董卓让他入府问印,表面是给台阶,实则是把局从承明门拖回相府。只要刘策进了相府,外头的人就会开始猜:他是不是被扣了,是不是服软了,是不是拿天子换了官爵。百官最擅长猜,猜到最后,灯不必灭,也会自己暗。
可若刘策不入,董卓便能说他妖言胁天子,连相府问话都不敢答。
两边都是坑。
貂蝉忽然拿起木筹,看着“酒”字。
“相府酒肉从哪来?”
崔钧一怔。
刘策眼神亮了。
貂蝉道:“军市粮里掺砂,营中粟米短斗,太仓右藏有假印。可相府设宴,酒肉不断。既然李儒要问旧印,主公便问酒肉。”
张辽一拍槊杆。
“对!兵吃砂,府吃肉,看他们怎么说!”
这不是撒泼。
这是把董卓最强的威风,变成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账。
东汉官署里,太仓管粮,少府管宫中财用,相府私库与军需本该分得清楚。可董卓乱政后,军粮、官粮、私赏早就搅在一起。若没人问,它就是太师恩威;若摆到承明门前问,它就是谁的口粮被端进相府酒案。
刘策接过木筹,转身对刘协拱手。
“陛下,臣请相府今日所设酒肉,先列一份入册。”
百官一片哗然。
这比问印还狠。
问印是问旧罪,问酒肉是问董卓现在嘴里的肉。
刘协也怔了怔。
他毕竟年少,本能地怕董卓。可他看见并州伤卒抱着掺砂粟米跪在阶下,又看见相府方向军鼓未停,心中那点怯意忽然被一股羞怒顶开。
“准。”
刘策立刻道:“崔钧,写。”
崔钧手都在抖,却还是写了。
今日相府召刘策问印,若设酒肉,先明其粮源、肉源、酒源,毋以军粮私宴。
这一行写完,承明门前像炸开一锅热水。
百官有人低头,有人变色,有人悄悄看向相府。宫吏们不敢笑,却眼里有光。并州骑那边,更是传出几声压不住的冷哼。
吕布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他想起自己在董卓府中喝过的酒,吃过的肉,也想起昨日军营里那碗硌牙的粥。
刘策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奉先将军。”
吕布冷冷看他。
刘策道:“你若仍要召我入府,可以。但我不坐相府车,不吃相府酒,不避承明门册。陛下在灯下,百官在门前,并州骑可为路证。”
吕布眯起眼。
“你要我送你?”
“不是送我。”
刘策指向那半袋掺砂军粮。
“送粮去问太师。”
吕布沉默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赤兔调头,方天画戟指向相府。
“并州骑,下马。”
众人皆惊。
吕布声音传遍门前。
“今日不踏宫门,不踩灯,不夺册。谁要问刘策,走着问。”
相府军鼓骤然一乱。
【灯前分骑任务完成。】
【飞将归心进度大幅提升。】
【新局势:相府问粮。】
刘策看向相府。
那里大门洞开,黑得像要吞人。
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