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绢上的血还热。
车驾是假。
四个字摊在宣平坊的灯下,像一把刀把所有人的喉咙都顶住了。
张辽第一反应是去宫门。
刘策却按住他的槊杆。
“不闯。”
张辽眼神一沉:“主公,假诏若入朝,天亮之前百官就会被压住。”
“所以更不能闯。”刘策看向坊门外漆黑的长街,“夜闯宫门,哪怕救的是天子,明日也会被写成挟天子乱宫。李儒等的就是这一笔。”
他没有把东汉宫禁旧制讲成大道理。
长安的门就在眼前,门上有兵,兵后有印,印后是能让人全家下狱的诏。只要刘策今夜拔刀撞进未央宫,相国府明日便不必解释空辇、短斗、假印,百官只会先问一句:刘策凭什么夜入宫禁?
貂蝉蹲下,先看小黄门伤口。
“不是宫中侍卫的刀。”
刘策问:“怎么看出?”
“宫中刀伤多窄,便于藏在袖里。他背上这一刀宽,像军市短刀。”貂蝉把黄绢边缘抹平,“而且这黄绢被割过。原本不止四个字。”
小黄门咳出一口血。
“陛下……不在北宫……也不在温室殿。夜里有人拿王司徒旧印入内,说要补一道车驾诏。陛下不肯盖名,便被常侍韩悝藏出北阙。”
“韩悝人呢?”
小黄门眼眶发红。
“死在鼓楼下。”
院中一静。
北阙鼓楼。
汉宫传警、传禁、传朝会,都离不开鼓。平日里一声鼓能让坊门开合,能让百官趋朝,能让巡兵换值。乱世里,鼓声若被相国府握住,就能把一座城的耳朵也握住。
刘策问:“陛下在鼓楼?”
小黄门艰难点头,又摇头。
“奴婢只听韩常侍说,鼓下有命。可奴婢被追杀,只能跑来寻公子。”
张辽低骂:“谜语。”
刘策却已经明白。
不是谜语。
是韩悝不敢把天子所在说死。小黄门若被擒,供出一句“鼓下”,敌人还要找;若供出殿阁名,刘协就真无路可逃了。
貂蝉站起身:“我去。”
刘策看她。
“王司徒旧印若在那道假诏上,我能认。若真印已经入宫,旁人也未必敢说它是真是假。”
她说得很平静。
不是求战。
是知道自己在这一局里能做什么。
刘策没有劝她留下,只转向陈到。
“叔至,张家、粮商、告短斗的三户人,全部移到坊寺。每户两名白袍,一名坊吏,一名小吏记名。谁死一家,宣平坊门上先挂谁的名。”
陈到抱拳:“诺。”
【支线:宣平坊证人册,保护进度推进。】
【提示:证人活至天明,可转化为长安民望根基。】
刘策扫过系统提示,心里反而更冷。
系统给的是数。
他眼前是人。
这些人若死了,明日再高的声望也只是死人堆上的风。
坊门打开时,外头已经有几户人家点灯。白日里,他们连相国府兵的马蹄都不敢多看;可今晚军市短斗、张家遇袭、黄绢血字,一件一件砸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长安要变天。
刘策没有让他们喊。
他只让坊吏举火,沿街走。
“宣平坊闭门护证。”
“告粮人已入册。”
“未奉宫门明令,不许私兵入坊。”
每一句都短。
短到孩童都能记住。
消息越短,越能钻过门缝。
宣平坊到未央北阙不算远,可在长安夜里,每一段墙都像一层关。坊门管百姓,街亭管巡兵,宫门管天子,三层门各有名册。董卓迁都后,最先乱的不是刀兵,而是这些名册。谁今夜进过哪道门,谁明日便能被写成救驾,也能被写成反逆。
刘策让每过一处街亭便留下一个名字。
不是拖慢脚步。
是给后路钉桩。
“张辽过宣平北亭。”
“貂蝉过承光巷口。”
“小黄门带血绢赴北阙。”
几个被叫住的亭卒脸色发白,却还是拿炭笔写了。他们明白,这一笔若在,明日相府不能随口说这一行人从天而降;这一笔若无,他们自己也会被扣成放贼入宫的替死鬼。
他们抵达未央北阙外时,鼓楼竟然无灯。
这不合规矩。
宫门夜里可闭,鼓楼不能盲。无灯便意味着换值无人见,出入无人记,明日谁也说不清今夜哪一队兵曾经靠近北阙。
张辽握紧长槊。
“有人洗门。”
刘策点头。
北阙前两队西凉兵正在换宫门牌,旧牌还没摘干净,新牌已经压上去。牌上写的是“相府暂管巡禁”。
貂蝉低声道:“宫门不是相府仓门。”
她这句话不高,却正好被几个宫吏听见。
那几人脸色微变。
他们不是忠臣。
他们只是知道,今日若让相府牌压住宫门,明日宫中任何死人、任何假诏、任何失踪的印,都能推到他们这些小吏头上。
刘策上前,没有拔剑。
“点灯。”
西凉队率冷笑:“奉相国府令,北阙戒严。”
刘策指向鼓楼:“宫鼓无灯,巡禁无册。你奉的是哪一条汉令?”
队率脸色一沉:“拿下!”
张辽长槊落地。
不是刺人。
是钉在宫门石缝前。
一声脆响,火把都抖了抖。
刘策声音平稳:“谁先越这条槊影,谁就是夜攻宫鼓。明日我不告你杀我,我告你遮天子耳目。”
西凉兵迟疑了。
就在这一息里,鼓楼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咚。
不像有人击鼓。
像有人在鼓腹里敲了一下木。
小黄门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是韩常侍的暗号!”
貂蝉抢先一步冲向鼓楼下的石阶。陈到不在,张辽便亲自跟上。刘策看见石阶旁倒着一具老太监尸身,双手还死死抱着一截鼓槌。
鼓楼底座有一块空板。
板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呼吸。
刘策蹲下,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沉默很久,才响起一个少年强压惊惧的声音。
“外头是谁?”
刘策没有说臣。
也没有说救驾。
他说:“刘策。陛下若还活着,就自己答一声。”
板后又静了片刻。
随即,那少年声音抖着,却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朕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