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没有等到天黑。
申时刚过,金城西巷便响起铁链声。
一队亲兵挨户敲门。
不是请。
是拖。
北门营三百卒,凡家口在城中的,一律迁入西巷旧仓。
父母。
妻儿。
兄弟。
甚至刚过门三日的新妇。
全被按在名册上。
韩遂没有亲自去。
他只让幕吏带去一句话。
“北门若稳,家口无恙。”
“北门若乱,三族同罪。”
这话传到北门时,门洞里的刀声停了一下。
杨秋脸色也变了。
他知道韩遂会用重法。
却没想到重到这个地步。
成宜靠着墙,肩头血把半边皮袍浸黑。
“杨秋。”
“你听见了吗?”
杨秋冷声道:“听见又如何?”
“家口入仓,是为防乱。”
成宜抬眼。
“防谁乱?”
“防马俭给他娘报平安?”
杨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少拿那妇人压我!”
可他的手在抖。
因为西巷旧仓里,也有杨家人。
他的胞妹嫁给北门军中一名百夫长。
按韩遂这道令,也要迁进去。
城外,消息来得比韩遂想象中更快。
不是探子翻墙。
是哭声。
西巷靠近旧水口,风从墙洞里钻出来,带着妇孺被驱赶时的哭喊。
阿依朵最先听见。
她耳力好,伏在土坡上听了一阵,脸色沉下来。
“有人被赶进旧仓。”
“很多。”
貂蝉立刻看向蔡琰。
“北门家口。”
蔡琰已经铺开一册。
这册不是韩遂的军籍。
是这两日东道案前来认亲、递家书、报旧罪的人名。
有些人只说了一句。
有些人哭到说不成句。
蔡琰却都记下了。
名。
里。
亲属。
缺口。
字写得不快,却一笔不乱。
刘策走到案前。
“能对上多少?”
蔡琰道:“北门三百,已有一百七十二家能对上活名。”
“剩下的也可按乡里追问。”
貂蝉拿起朱笔。
“先不问罪。”
“先写活人。”
她在册首落下四个字。
西巷活籍。
马超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刘策为何总让她们先记人。
刀可以夺城。
名册却能把人从韩遂手里夺出来。
刘策下令。
“点名灯。”
庞德一愣。
“主公,天还没黑。”
刘策道:“那就白天点。”
青旗营很快搬出三十盏灯。
灯芯不长。
火也不大。
每盏灯下挂一块小牌。
第一块写马俭之母。
第二块写冯阿九之妹。
第三块写北门百夫长杨启之妻。
再往后,是一个个从哭声、家书、旧册里捡回来的名字。
名字不是兵器。
却比箭更准。
蔡琰站在灯前念。
“杨启妻,杨氏,小字阿蘅。”
“父兄在城东南巷。”
“昨日被迁西巷旧仓。”
城上有人猛地扶住垛口。
杨秋也听见了。
阿蘅。
那是他胞妹的小字。
知道的人不多。
连韩遂幕吏都未必记得。
可城外青旗念出来了。
不是威胁。
是告诉城里。
这个人还被当作人。
韩遂赶到西巷时,旧仓外已经乱了。
妇孺被关在仓里。
仓门上挂着三道锁。
幕吏见他来,连忙行礼。
“主公放心,名册已封。”
韩遂一脚踹翻他。
“谁让外面知道阿蘅?”
幕吏吓得脸白。
“属下不知。”
韩遂拔刀,环视仓外亲兵。
“从现在起,谁敢传一字出去,斩。”
仓里忽然传出一声哭喊。
“阿兄!”
杨秋在北门城上听见这声,浑身僵住。
他当然听得出。
那是阿蘅。
他从小背着她过泥沟,最怕她哭。
杨秋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
“成宜。”
成宜抬头。
杨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城外那册,是真是假?”
成宜道:“你自己听见了。”
杨秋握刀的手越收越紧。
“若我不开门呢?”
成宜笑了笑。
“没人逼你开门。”
“三约只问你下一刀杀谁。”
杨秋没有再说话。
城外,貂蝉把西巷活籍递给刘策。
“韩遂用家口锁北门。”
“可他越锁,越把北门三百人的心锁到同一个地方。”
贾诩轻轻点头。
“人心散时好压。”
“聚到一处,就会反压军令。”
刘策望向旧水口。
“成宜若还活着,会给我们路。”
话音未落,一只破陶罐顺着水沟滚了出来。
罐里没有信。
只有半截染血的皮带。
皮带内侧,用刀尖刻了四个小字。
辰时。
灰沟。
马超一把抓起青枪。
庞德也站了起来。
貂蝉却先按住案上的活籍。
“不是攻城。”
刘策点头。
“是出人。”
系统提示亮起。
【西巷人质营暴露。】
【西巷活籍建立。】
【杨秋亲属牵连,军令忠诚波动。】
【成宜送出灰沟讯。】
刘策把那截血带卷起,压在三约牌下。
“传令。”
“今夜不擂战鼓。”
“辰时前,所有骑兵退后二十步。”
“让金城里的人知道。”
“灰沟出来的是活人。”
“不是青旗夺城的借口。”
蔡琰又取出一叠空牍。
“若人从灰沟出来,先问伤,不问罪。”
刘策点头。
“医营在前。”
“账吏在后。”
“骑兵最后。”
马超听到最后两个字,眉头皱起。
刘策看向他。
“你最想冲,所以你最后动。”
马超沉默片刻。
“若韩遂在沟里杀人?”
“记新杀。”
“若杨秋放火?”
“断火,不夺门。”
“若成宜撑不住?”
刘策停了一息。
“那就让金城知道,成宜是为谁死的。”
这句话比军令更重。
马超把青枪横在膝前,终于低头领命。
貂蝉则把西巷活籍分成三份。
一份给女医。
一份给蔡琰核名。
最后一份压在刘策案前。
“出一个,划一个。”
“少一个,问一个。”
“活人名不能再被韩遂藏回旧仓。”
贾诩把灯影往城墙上一指。
“主公还可让他们看见一件事。”
刘策问:“什么?”
“看见青旗退后。”
“退得越清楚,灰沟越像活路。”
刘策当即让旗手传令。
青旗营前排又退十步。
尘土落下时,北门上有人低声数了出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不进,也是一种军令。